散文詩(十首)


《玫瑰花瓣》

妳給我捲曲的舌頭,舔著,背部綿延千里的丘
陵;薄薄的舌頭,舔著,頸間隱入髮際的天梯
;柔軟的舌頭,舔著,額頂鏤刻歲月的岩壁;
光滑的舌頭,舔著,肩胛沈重的堤岸;沾著露
珠的舌頭,舔著,雙唇覆蓋住的同樣的舌頭。
舌根已潮濕。

舌頭,是一片玫瑰花瓣,在妳說話的言語中,
在妳朗頌的詩詞中,在妳歡唱的歌聲中,是那
麼的鮮紅!一如當年妳給我的愛啊。

 


《鑼聲》

用濃濃的粉墨化妝的臉,一張一張的掛在後台
的舊鏡子裡,其中有一張臉為著今夜即將上演
的角色而流淚。演員一一在鏡子前尋找自己的
臉,以及自己的身世和命運,其中一個演員哀
傷的說:「我不敢看啊,那鏡子裡的臉是我前
世的模樣!」

鑼聲響了!持續響著。戲上演。

我坐在戲台下不禁哭了,我看見許多個我演著
這齣戲,每一個我一轉身,都是不同的面目,
但我知道,有的是前世,有的是今生,有的是
來世。


《我在電腦裡養了一隻貓》

我的手指穿過黑夜,輕輕敲擊鍵盤,螢幕出現
一行行的文字,正是我的一首未完稿的長詩。
我每夜為它趕寫。有一夜,我在鍵盤上每敲出
了一個字,電腦的主機體就發出細微的嗚叫聲
,當我懷疑電腦是不是有毛病時,螢幕上竟出
現了一隻黑色的貓。

那隻貓隨著游標跳躍,有時離游標遠遠的,有
時追逐著游標,而游標是我手指延伸的末端啊
,被貓玩弄著,舔著,咬著,害我的長詩寫不
下去了。

後來,只要一開機,牠就出現在螢幕上,而且
牠又漸漸長大,有時也會縮小,游標被牠踩在
腳下,我的手指不管再怎麼敲擊,游標就是動
彈不得。牠不停的喵嗚喵嗚叫著,不知是為了
什麼事啊!

我只好在電腦裡養了牠。牠和我的詩篇檔案住
在一起,我任由牠隨意在詩篇中漫步,甚或搬
移詩行,弄翻字句。有一夜,當我開機後,螢
幕上竟出現兩行詩句:

我盤踞的世界只不過小小的一方
這一方,是在你的心,在你的眼

而那隻貓正以含淚的眼光望著我啊!

 

 


《我的明天》

我在明天的時間裡,是這世界唯一的凍結。人
們繼續走著他們的路,繼續死著他們的心,繼
續生著他們過剩的細胞,他們是不會停止的。
我在凍結的時候,是以詩篇的形式。

誰會在明天讀我,朗頌我,吟唱我?

我在明天的時間裡,化身為一首詩,站在街道
上,任人們穿過,從我的詩行穿過,他們是不
會停止下來讀一讀我,也不會,用我的詩去救
他們死去的心。

誰會在明天刊登我,出版我,鑑賞我?

我凍結得如一塊堅硬的冰,只要人們讀我,
我就甘願溶化,以我的生命。


《曠野公路》

一片枯黃的葉子滑落在曠野公路上,一架黑色
的鋼琴在一輛急速行駛的卡車上,滿臉鬍子的
司機眼睛凝視著前方,還有一個戴著大型草帽
的女郎,不見她的臉。

枯黃的葉子,像一片光。四週逐漸暗了下來。
黑色的鋼琴,是曠野上最陰暗的影子。

卡車停放在路旁,女郎走到路中央拾起那一片
小小的光,這時,星空已降臨。女郎將那一片
小小的光放在鋼琴上,慢慢的,把最陰暗的影
子照亮。

司機凝視著前方,前方是公路生命的盡頭。
曠野中一架黑色的鋼琴,是死亡。

 

  《一個很小的聲音》

有一回我睡醒時,才發現我的身體已經成為
聲音穿不透的房間了。在我的四週擠滿了不
同的聲音,想要進入我的身體裡。

我看到一個很小的聲音,我把它拿在手上,
吹一口氣,它竟被我吹出窗外去了。其它的
聲音不斷的推擠著,想要從我的耳朵、鼻孔
、嘴及毛孔進入我的身體裡,可是,我就是
打不開身上的管道,它們怎能進來?

忽然,我想起那個很小的、吹出牆外的、不
知去處的聲音,也許是一句遠方來的呼喚啊
!我著急的追出去,想把它找回來。可是,
已經來不及了。


《空屋》

空屋在人類的四週升起,一幢又一幢鎖住了
生活的空間。我在空屋外遊走,望著深鎖的
門扉,緊閉的窗口,思考著如何住進去。

我僅僅所有的一點錢,只夠買一條樓梯,一
條樓梯能讓我住嗎?或者買一面牆,一面牆
怎能住人?我的妻子孩子跟在我的後面,我
要帶他們通往哪個空屋去?

誰能釋放空屋?

最後,我痛下心買了一條樓梯,扛著樓梯尋
覓,尋覓一幢隱僻的空屋,沒人會發現,那
空屋很高很大。我架好了樓梯,帶著妻兒往
上爬,爬進空屋裡,偷偷的住下來。我們仍
流著淚,沒人知道,我們偷住的空屋是宇宙

 

 
《灑水器》

徒步旅行到了仲夏,我用太陽眼鏡來讚美滿
樹的螢光綠。這時候,人們都不再急躁了,
一一沈睡成窗口淡藍色的帘幕。草地上的灑
水器孤獨的,旋轉著,噴出一滴滴模擬的雨
珠。

我用照相機來讚美這座城市的微笑,以及它
上方的浮雲。一個陌生的小女孩站在門口注
視著我,她怎麼流淚了?我忽然想變作草地
上那個灑水器,把自己不斷的旋轉啊!把自
己想念家人的淚水不斷的灑出啊!

 


《門上的窺視孔》

當整屋子裡的空氣發酵起皺時,我仍是一粒
不肯腐爛的豆子。我掉落在地板上,一隻蟑
螂死在我的身旁,牠的觸鬚斜斜的指向牆上
的日曆,那是牠死亡的日期。我問牠:「你
的靈魂呢?」

有人來敲門了。我撕裂自己的身體,開始抽
莖發芽,一寸一寸的往上生長,直至抵達門
上的窺視孔,發現外面有好多的救護人員,
我就從窺視孔穿出去,冒出嫩綠的靈魂。他
們不敢相信,門上的窺視孔竟然長出兩片嫩
嫩綠綠的芽。

 

 
《牡蠣》

我總在黃昏開始的時候,望著北方,那座台
灣最大的城市的腦波,輻射在天空的記憶體
裡。不久,月亮睜著向日葵似的眼睛出現了
,朝著西方的海岸尋找落日,而此刻,岸上
有一隻牡蠣死在自己的剖開一半的殼中。

我一個人向著北方前進,步伐如電腦螢光幕
上一顆小小的游標。﹁那座城市在想什麼?
﹂沒有人回答我這問題,只見天空中愈來愈
多而亂流的腦波,迸射出許多星星,正如我
終日追求的靈感。可是,那一隻牡蠣是怎麼
死的呢?牡蠣的殼中流出了一滴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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