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瓣》妳給我捲曲的舌頭,舔著,背部綿延千里的丘
陵;薄薄的舌頭,舔著,頸間隱入髮際的天梯
;柔軟的舌頭,舔著,額頂鏤刻歲月的岩壁;
光滑的舌頭,舔著,肩胛沈重的堤岸;沾著露
珠的舌頭,舔著,雙唇覆蓋住的同樣的舌頭。
舌根已潮濕。
舌頭,是一片玫瑰花瓣,在妳說話的言語中,
在妳朗頌的詩詞中,在妳歡唱的歌聲中,是那
麼的鮮紅!一如當年妳給我的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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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鑼聲》
用濃濃的粉墨化妝的臉,一張一張的掛在後台
的舊鏡子裡,其中有一張臉為著今夜即將上演
的角色而流淚。演員一一在鏡子前尋找自己的
臉,以及自己的身世和命運,其中一個演員哀
傷的說:「我不敢看啊,那鏡子裡的臉是我前
世的模樣!」
鑼聲響了!持續響著。戲上演。
我坐在戲台下不禁哭了,我看見許多個我演著
這齣戲,每一個我一轉身,都是不同的面目,
但我知道,有的是前世,有的是今生,有的是
來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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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電腦裡養了一隻貓》我的手指穿過黑夜,輕輕敲擊鍵盤,螢幕出現
一行行的文字,正是我的一首未完稿的長詩。
我每夜為它趕寫。有一夜,我在鍵盤上每敲出
了一個字,電腦的主機體就發出細微的嗚叫聲
,當我懷疑電腦是不是有毛病時,螢幕上竟出
現了一隻黑色的貓。
那隻貓隨著游標跳躍,有時離游標遠遠的,有
時追逐著游標,而游標是我手指延伸的末端啊
,被貓玩弄著,舔著,咬著,害我的長詩寫不
下去了。
後來,只要一開機,牠就出現在螢幕上,而且
牠又漸漸長大,有時也會縮小,游標被牠踩在
腳下,我的手指不管再怎麼敲擊,游標就是動
彈不得。牠不停的喵嗚喵嗚叫著,不知是為了
什麼事啊!
我只好在電腦裡養了牠。牠和我的詩篇檔案住
在一起,我任由牠隨意在詩篇中漫步,甚或搬
移詩行,弄翻字句。有一夜,當我開機後,螢
幕上竟出現兩行詩句:
我盤踞的世界只不過小小的一方
這一方,是在你的心,在你的眼
而那隻貓正以含淚的眼光望著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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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明天》
我在明天的時間裡,是這世界唯一的凍結。人
們繼續走著他們的路,繼續死著他們的心,繼
續生著他們過剩的細胞,他們是不會停止的。
我在凍結的時候,是以詩篇的形式。
誰會在明天讀我,朗頌我,吟唱我?
我在明天的時間裡,化身為一首詩,站在街道
上,任人們穿過,從我的詩行穿過,他們是不
會停止下來讀一讀我,也不會,用我的詩去救
他們死去的心。
誰會在明天刊登我,出版我,鑑賞我?
我凍結得如一塊堅硬的冰,只要人們讀我,
我就甘願溶化,以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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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曠野公路》
一片枯黃的葉子滑落在曠野公路上,一架黑色
的鋼琴在一輛急速行駛的卡車上,滿臉鬍子的
司機眼睛凝視著前方,還有一個戴著大型草帽
的女郎,不見她的臉。
枯黃的葉子,像一片光。四週逐漸暗了下來。
黑色的鋼琴,是曠野上最陰暗的影子。
卡車停放在路旁,女郎走到路中央拾起那一片
小小的光,這時,星空已降臨。女郎將那一片
小小的光放在鋼琴上,慢慢的,把最陰暗的影
子照亮。
司機凝視著前方,前方是公路生命的盡頭。
曠野中一架黑色的鋼琴,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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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很小的聲音》
有一回我睡醒時,才發現我的身體已經成為
聲音穿不透的房間了。在我的四週擠滿了不
同的聲音,想要進入我的身體裡。
我看到一個很小的聲音,我把它拿在手上,
吹一口氣,它竟被我吹出窗外去了。其它的
聲音不斷的推擠著,想要從我的耳朵、鼻孔
、嘴及毛孔進入我的身體裡,可是,我就是
打不開身上的管道,它們怎能進來?
忽然,我想起那個很小的、吹出牆外的、不
知去處的聲音,也許是一句遠方來的呼喚啊
!我著急的追出去,想把它找回來。可是,
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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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屋》
空屋在人類的四週升起,一幢又一幢鎖住了
生活的空間。我在空屋外遊走,望著深鎖的
門扉,緊閉的窗口,思考著如何住進去。
我僅僅所有的一點錢,只夠買一條樓梯,一
條樓梯能讓我住嗎?或者買一面牆,一面牆
怎能住人?我的妻子孩子跟在我的後面,我
要帶他們通往哪個空屋去?
誰能釋放空屋?
最後,我痛下心買了一條樓梯,扛著樓梯尋
覓,尋覓一幢隱僻的空屋,沒人會發現,那
空屋很高很大。我架好了樓梯,帶著妻兒往
上爬,爬進空屋裡,偷偷的住下來。我們仍
流著淚,沒人知道,我們偷住的空屋是宇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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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灑水器》
徒步旅行到了仲夏,我用太陽眼鏡來讚美滿
樹的螢光綠。這時候,人們都不再急躁了,
一一沈睡成窗口淡藍色的帘幕。草地上的灑
水器孤獨的,旋轉著,噴出一滴滴模擬的雨
珠。
我用照相機來讚美這座城市的微笑,以及它
上方的浮雲。一個陌生的小女孩站在門口注
視著我,她怎麼流淚了?我忽然想變作草地
上那個灑水器,把自己不斷的旋轉啊!把自
己想念家人的淚水不斷的灑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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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上的窺視孔》
當整屋子裡的空氣發酵起皺時,我仍是一粒
不肯腐爛的豆子。我掉落在地板上,一隻蟑
螂死在我的身旁,牠的觸鬚斜斜的指向牆上
的日曆,那是牠死亡的日期。我問牠:「你
的靈魂呢?」
有人來敲門了。我撕裂自己的身體,開始抽
莖發芽,一寸一寸的往上生長,直至抵達門
上的窺視孔,發現外面有好多的救護人員,
我就從窺視孔穿出去,冒出嫩綠的靈魂。他
們不敢相信,門上的窺視孔竟然長出兩片嫩
嫩綠綠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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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蠣》
我總在黃昏開始的時候,望著北方,那座台
灣最大的城市的腦波,輻射在天空的記憶體
裡。不久,月亮睜著向日葵似的眼睛出現了
,朝著西方的海岸尋找落日,而此刻,岸上
有一隻牡蠣死在自己的剖開一半的殼中。
我一個人向著北方前進,步伐如電腦螢光幕
上一顆小小的游標。﹁那座城市在想什麼?
﹂沒有人回答我這問題,只見天空中愈來愈
多而亂流的腦波,迸射出許多星星,正如我
終日追求的靈感。可是,那一隻牡蠣是怎麼
死的呢?牡蠣的殼中流出了一滴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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