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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82年1月17日星期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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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虛谷紀念專輯
陳虛谷的詩
陳千武

論陳虛谷的舊體詩

呂興昌
舊形式
 新思路
為紀念臺灣三○年代重要的文學家、進步的新文化啟蒙者—陳虛谷先生,磺溪文化學會特別在今年策劃了一系列活動,第二屆磺溪文藝營也以陳虛谷專題作為對這位文學家的尊崇,本版特製作專題共襄盛舉。—編按
 
 
論陳虛谷的舊體詩 呂興昌
論述專輯上頁下頁

1.


  陳虛谷,原名滿盈,彰化和美塗厝人,一八九六年六月十日生,一九六五年九月二十五日卒,享年七十歲。虛谷出身原是赤貧之家,五、六歲時始過繼給塗厝首富陳錫奎為長子。一九二○年赴日本就讀明治大學政治經濟科專門部,後加入文化協會,為重要會員之一。明大畢業後返台,隨即積極投入文化運動,於文協舉辦之演講會,經常發表演講,舉凡政冶、社會、教育、婚姻、迷信等問題,皆是再三關懷的對象,而且辯才無礙,常博聽眾喝采。一九二七年,「台灣民報」遷台發行,成為重要撰稿人之一,一九三二年「台灣新民報」改為日刊,與賴和等人受聘為學藝部客員。

  陳虛谷是台灣新文學草創時期(二○年代)的作家,儘管他的主要歷史地位建立在思想啟蒙與文化運動上,但仍有二十二首新詩與四篇小說的新文學創作,這些作品的重要意義,張恆豪已有專文評介〈澗水嗚咽暗夜流:陳虛谷先生及其新文學創作〉,此不再贅:本文所要探討的是虛谷百多首的舊體詩。


2.


  根據陳虛谷哲嗣陳逸雄的說法,戰後虛谷曾經表示,年輕人不要學做舊詩,想學就學做新詩,然而處在日據時期新文學由草創逐漸趨向成熟的歷史階段裡,他的新詩創作雖從一九二七年延續到一九四○年左右,但數量畢竟有限,他的詩歌形式仍以舊體詩為主,他自己也認為舊詩是他下功夫較深,比較滿意的部門,這種現象正可以看出,新舊文學交替之際,某些知識份子在理想的肯定與現實的運作之間不免有所猶疑的矛盾處境。

  陳虛谷的詩學淵源,由於他自己並未多所披露,頗不易言,不過從他的詩友往還之作中,約略可以看出或與陶淵明、陸游、范成大有關。例如賴和云:「悠然見著南山影,避世未能愧慕陶。」吳蘅秋云:「詩宗陸務觀,書學顏真卿。」樓盛濤云:「田園欲步范成大。」而對他詩藝曾經實際指導的,則是年長他十七歲,在戰前台灣民族、政治、文化運動與詩文創作均佔重要地位的林幼春:幼春於一九三九年逝世,虛谷有〈哭幼春先生〉八首,第八首云:「十數年來不讀書,登門求教又偏遲;推敲一字原非易,更有何人為釋疑!」充分表現虛谷對幼春的景仰與推重。至於在林幼春的心目中,則特別強調虛谷的詩心奇筆,他曾有詩寄虛谷讚賞其詩云 「惟有神工鬼斧詩人心,筆煙墨雨每與天爭奇。」


3.

  陳虛谷的舊體詩,就消極面而言,誠(如)李漁叔在《虛谷詩集》〈市(序)〉所謂,「不以雕鏤為工」,「不必盡以詩法繩之」;從積極面看,則如莊幼岳《虛谷詩集》〈跋〉所言,「得於性情之本,一歸之於自然。」之所以如此,可從陳氏本身實際參與新文學運動此一角度加以瞭解;在二○年代新舊文學論爭的歷史潮流裡,他曾發表〈駁北報的無腔笛〉一文,尖銳地批判當時依附權勢的留詩人,認為他們的話只是「對對平仄,整整格律」,完全缺少真性情的流露而純屬巴結殖民統治者的狐媚之作,對於藝術更是污辱,對於人格更是糟蹋。陳氏強調,真正的詩人要有「純真的品性」,要做「民眾的先驅者」,要指示「時代的精神」與「民心的趨向」,所以要具有「哲學家」、「思想家」的本領,而這正與舊詩人之厭忌新思想形成鮮明的對比。這種觀點使他既能從事新文學的嚐試,復能在舊體詩的創作中不斤斤計較瑣細的詩法束縛,從而特別致意於「因詩見志」 〈李漁叔前揭文〉的詩境開拓。

4.


  整體而言。陳虛谷的舊體詩,在文字經營方面揚棄了典雅深奧的擬古作風,而直取活潑白描的民間語言風格;在內容取材方面則擺落無病的呻吟,強調性靈的獨抒。而所謂「性靈」。不僅意指一己感情之表現。也兼及交友往還之記述,不只關懷田園生活之苦樂,更包括社會政治現質之批判;總之,虛谷在「語摯情真」 一李漁叔前揭文)中。具體地見證了日據時期台灣高級知識份子的個人情懷與時代風貌。

  虛谷詩的語言特色,正如〈感懷〉十首之八「眾口囂囂唱革新,欲從水火救吾民;可憐我卻偏多病,空作田村一散人」所呈現的,只是將心中的感受與想法如實道出,沒有刻意的雕琢與藻飾,形同與知交好友的娓娓傾述,把滿腹的委屈與無奈和盤托出,無怪乎林幼春曾有「如對床夜話」的評語。

  又如〈於台中病院〉一詩:「唱說無神豈是謊,年來信念愈堅強.為兒虔意來祈禱,放棄平生所主張。」,也充分流露出天下慈父無不皆然的情急口吻,以致放下知識份子的理性身段,不惜違背自己素所堅持的思想立場,其行文用語,如話家常,毫無故作高論的跡象;而也正是這種卑之無甚高論的口語風格,更彰顯了作者倫理親情之無關人力,純屬自然天成之可貴。

  虛谷另有〈田村竹枝詞〉十六首,其語言風格與前述並無二致,而所謂「竹枝詞」正是民間語言的典型代表,可以說,虛谷的舊體詩,其語言特色全都建立在這個基礎上。如果以胡適《白話文學史》的觀點來看,虛谷的「舊詩」,其語言精神其實是很「新詩」的。


5.


  虛谷詩在內容取材方面重視性靈的抒寫,這是他的詩友常提及的,如吳蘅秋〈贈虛谷同社〉云:「風光供作性靈詩」,楊添財〈元宵寄懷虛谷詞兄〉亦云:「芳春莫負性靈詩」。這種性靈之作,最普遍的當然是有關一己感情之抒寫,就中兒女私情的悲愁歎惋,自是難免,陳茂源甚至在〈送別虛谷歸鄉〉中提到虛谷是位「詩作香奩技益精」的「多情人」,不過,這類作品更能發人深省的仍是那些襟懷超卓的慷慨之歌,它們表現了知識青年充滿理想性的自我期許。例如〈將之東京述懷〉云:「漢族全球加白眼,世間萬事仗青年;商量吾輩終身事,願學伊周不學仙。」抗聲疾呼的是,準備赴日留學的台灣青年已深刻地意識到弱勢民族的毫無國際地位,從而強調留學東瀛不是為了效法徐福的求仙,而是要像伊尹、周公那樣把拯濟蒼生當做終身的使命,〈春蠶〉一詩「知他自有蒼生計,滿腹經綸尚未成」則惜物託喻,點出這種使命的完成,需得經歷一番沈潛醞釀的等待;而〈生男作〉更將自己的使命與希望託付在新生嬰兒的身上_「他年但願多情熱,來作台灣革命家」

  雖然如此,虛谷的「性靈」,並非常能舒暢地認真而行,由於個人的多病,家庭責任的重擔,使他常有事與願違,壯志難酬的浩歎,前述〈感懷〉從唱革新、救吾民淪為「作散人」,正是由於「可憐我卻偏多病」,而「日月奔馳似擲梭,半生安自怨蹉跎」的理由也是「年來苦被妻兒累,拋卻文章事業多」 〈感懷之三〉,以致再三強調「遺恨平生唯一事,消磨志氣在家庭」 〈感懷之七〉了。


6.


  虛谷另一類重要的詩作是與詩友的贈答往還,篇什極多,它們雖然是現實生活的應酬之作,但由於酬應的對象大都是日據時期在新文學、新文化運動中的核心人物,再加上虛谷的詩筆忠實地記錄了他們的聲容樣貌,遂具有珍貴的歷史意義與價直。

  這些人物比較傑出的計有林獻堂、陳炘、楊肇嘉、林幼春、莊垂勝、楊守愚、賴和等人。就中〈哭幼春先生〉之三云:「當年曾賦獄中吟,亦許吾來共賞心;自是詞人多熱血,發揮悲憤一何深!」寫的是「台灣議會期成同盟會成立」,日本當局以結社違反「治安警察法」,發動全島的大搜捕,林幼春時任同盟會專務理事,於一九二五年被判刑入獄,獄中寫下多首詩作,如〈獄中寄內〉、〈獄中聞畫眉〉等,這就是虛谷詩中所指的「獄中吟」,他肯定林幼春身為詩人都能秉其志士的熱血與異族抗爭的精神,雖然不幸繫獄,卻透過詩篇抒其深沈的悲憤,為歷史見證了被統治者的艱難處境。

  再如〈贈懶雲〉一詩也道盡賴和的神貌與文學成就,更是別具隻眼:「看來不過庸夫相,那得聰明爾許多」、「平生慣作性靈詩,珠玉連篇不費思;藝苑但聞誇小說,世間畢竟少真知」。賴和號稱台灣新文學之父,其小說成就已有文學史的定位,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但陳虛谷畢竟是賴和最知己的朋友,他除了肯定賴和的小說之外,同時,還凸顯其舊體詩的重要性,這對研究台灣新文學的學者是一項很有啟發性的見解,它使研究者必須注意這些「非新文學作品」對「新文學作家」的意義,尤其當賴和數百首未曾出版的舊詩已經重新出土之際,虛谷的「真知」更是彌足珍貴。


7.


  虛谷的田園詩也是他作品另一殊勝的成就,他也以自己詩作能有陶淵明的境界自我期許,所以其中不乏淵明式的自然天趣之交融,例如〈村居雜詠〉之七云:「春光先到野人莊,處處看來詩趣長;曉向園中采花去,至今猶帶一身香。」之十二云:「李正含苞桃正紅,替花珍重謝春風;一春事業都無管,只為栽花除草忙。」不過,虛谷此類作品仍不乏弱勢黎民之悲憫;前文提過,虛谷雖然是地主首富之子,但由於原本出身赤貧之家,因此對於貧農生活之困境特別關心,像〈春穫〉一詩云:「早稻登場費苦辛,滿顏猶見有埃塵;可憐筋骨方勞(瘁),門外催租已有人。」把佃農終年勞悴,卻頻被剝削毫無自我做主餘地的處境,一針見血地點了出來。又如〈牧童〉一詩:「飯牛莫笑尋常事,補益農功自少時;我與蒼生原有益,讀書人不要相欺。」則設身處地地站在牧童的立場,一方面肯定他們的貢獻,另方面也批判了「讀書人」 (不事生產?)的虛矯身段。

  再如〈田村竹枝詞〉十二「釣得新蝦換米柴,溪邊終日獨徘徊;一竿祇為生存計,不比閑人消遣來。」更是超越「有閑階級」的美學趣味,湖本還源地強調「釣蝦人」為生活勞苦的「徘徊」景象。至於〈蛙聲〉一詩,一改曾經讚嘆的「兩三燈火來還去,知是村人照水蛙」 〈村居雜詠〉口氣,轉從青蛙本身的處境著墨:「一聲初動殺機生,終夜田間鬧不清;多少人家思食肉,可憐你尚自高鳴。」進一步澤及異類地關心起牠們的安危。


8.


  至於對政冶社會的批判,這原是台灣文學抵抗精神的主要特色,虛谷不只在小說之中已加強調,舊體詩裡更是再三致意。例如督察本是日本殖民當局,對台灣進行高壓統治、經濟剝削的基層幫兇,台民無不對之心懷畏佈與憤怒,因此虛谷有〈警察〉一詩予以諷刺:「凌虐吾民此蠢才,寇仇相視合應該;兒童遙見皆驚走,高喊前頭日本來。」而對於號稱台灣皇帝的總督,虛谷也不曾稍加寬貸,例如曾經壓迫台灣議會設置運動,引起治警事件,大事逮捕知識份子的內田嘉吉總督,當其去職時,便馬上寫下〈內田總督撤職有感〉二首「思想絲毫不變更,依然壓迫再橫行,可憐汝亦癡愚甚,贏得千秋唾罵名。」所謂「依然壓迫再橫行」,乃指內田任總督之前,曾於民政長官任內以武力鎮壓而有苗栗、事件等血腥暴行。

  對於殖民當局沒收農人土地強派勞役的蠻橫,虛谷也於〈縱貫道路〉二首強烈地予以撻伐:「基隆直造到屏東,那管農家事正忙;土地沒收還不足,荷鋤更作無錢工。」「拋卻收冬造路來,農民個個哭聲哀;強權抵抗無能力,但願天無風雨來。」至於太平洋戰爭爆發,台灣被納入瘋狂的「聖戰」體制,更是一大浩劫,虛谷亦有〈觀日人祝戰勝有感與〉〈懶雲來書報早稻好感作〉等詩,委婉地加以責斥:「前朝父老今猶在,不信無人掩淚過」「舉國狂呼總體戰…人間千算與萬算,不及上天揮一劍」

  其他如站在日本統治者立場,對台灣人橫加踐踏的御用集團「公益會」,虛谷也留下了董狐之筆的歷史證言,〈感舊〉云:「人人狂舞呼萬歲,拍掌如雷欲震天。絕憐此輩真無智,逆反潮流愈顯然。主催有力者大會,反對議會請願團;一時怨聲起全台,恨不生啖其肉焉。」媚日者之醜態與抗日者之切齒,在此形成鮮明的對比,而文學的直觀與歷史的評斷也從而完成一次令人動容的結合。

 
(一九九三年一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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