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虛谷的詩　陳千武

「……我們的事是全仗著我們自己的本領＼
用不著他們來給我們助成＼
我們便是滅亡在頃刻＼也不願在敵人的跟前表示苦情＼
表示苦情＼是我們比死以上的可憎＼
止吧！止吧！＼止住我們的哭聲。

拭！拭！拭！＼拭起我們的眼淚＼
敵人來了！＼不要使他們看見＼
使他們看見＼他們定要暗喜我們是受天責罪＼
他們定要惡罵我們是不知懺悔。

我們的事解決盡在我們自己＼用不著敵人來假慈悲＼
我們便是死屍遍野＼也不願在敵人之前表示失意＼
表示失意＼是我們比死以上的羞恥＼
拭吧！拭吧！＼拭起我們的眼淚。」

新聞專輯　中國時報　民眾日報　新新聞　自立晚報
民眾日報		中華民國82年1月17日星期日　　11版	歷史寫真
鄉土文化		陳虛谷紀念專輯	陳虛谷的詩	陳千武
			論陳虛谷的舊體詩	呂興昌
舊形式　新思路	為紀念臺灣三○年代重要的文學家、進步的新文化啟蒙者—陳虛谷先生，磺溪文化學會特別在今年策劃了一系列活動，第二屆磺溪文藝營也以陳虛谷專題作為對這位文學家的尊崇，本版特製作專題共襄盛舉—編按。
		陳虛谷的詩　陳千武	論述∣專輯∣上頁∣下頁

磺溪文化學會將於元月上、中旬，舉辦陳虛谷詩樂演唱、文學回顧展及文藝營等三場，具有本土意識濃厚的文化活動。這是讓學會依其設立主旨而計畫實踐的，繼賴和文學研究之後，第二波日據時期有成就的文學家系列紀念活動之一。
虛谷本名陳滿盈(一八九一 ~ 一九六五)，文名出現於台灣文獻委員會主編「台灣通志」，卷六學藝志藝文篇，有如次的記載：「『海上唱和集』，一九四一年刊，陳滿盈輯。滿盈號一村，彰化縣塗厝人，日本大學畢業，為台中櫟社後起之秀，亦為日據時期新文化運動健將之一。常在『台灣新民報』上發表白話文詩及小說，話掖後進有〈榮歸〉一件，尤受當時文學青年所激賞。一九三八年九月廿六日，林獻堂在日本東京旅次，偶因顛躓以致折足，臥病數月，其間在台及留日親友，聞耗頻頻贈詩慰問，獻堂於病中一一以詩和之。然後滿盈將其前後唱和的詩，編成一集，題為『海上唱和集』付梓問世，雖為應酬之作，亦堪一誦，全一冊、四十頁，平裝。」
看這一記述，便可瞭解陳虛谷年輕時，對詩文學熱中的程度，並在當時知識份子交往的文化社會涉足的情況。　　另外，詩人羊子喬蒐集戰前台灣作家的新詩，列入遠景叢書『光復前台灣文學新詩集』，於一九八二年五月出版。其第九冊即選有陳虛谷的白話文詩〈賣花〉、~~「詩！敵人」~~〈敵人〉、〈草山四首〉、〈小汽車中〉、〈美人〉、〈流水和青山〉等六首詩。單看這六首詩，亦可以瞭解陳虛谷創作的態度與詩的風格，具有台灣文學的鄉土特性，表現強烈的反抗精神、對社會的關懷，適切的喻性技巧，令人感動。　　羊子喬在該集序頁的「新詩論」，論及虛谷的〈敵人〉一首詩，說：「在反映在(被) (註一)壓迫者的反抗心聲方面，以賴和、虛谷為代表人物。……虛谷的〈敵人〉一詩雖然刊載於「台灣新民報」，惜沒有題目，收入《虛谷詩集》才上題目〈敵人〉，由此可以了解用心之良苦。
「止！止！止！＼止住我們的哭聲＼敵人來了！＼不要使他們聽見＼使他們聽見＼他們就要誤會我們是在求憐憫同情＼他們就要加倍冷笑驕橫。」
作者以懇求的口吻，希望台灣人能夠『止住哭聲，拭起眼淚，不要讓敵人看見』，其詩中具武裝自己，以反抗強權的意識，鼓舞著同胞奮發圖強，對於鼓勵台灣同胞的團結頗含深意。從以上摘錄的幾節詩句，可以清晰地發現反抗對象：其寫作方法近乎白描，流於口號吶喊，但此為時代環境所促成的，也是新詩草創期的風格如上述，羊子喬給與陳虛谷詩的評語，頗為中肯。事實〈敵人〉這首詩是台灣新詩產生於一九二三年的八年以後，於一九二二年一月一日出版的「台灣新民報」上發表，屬於草創期的作品。詩的形式，還停滯在舊詩音韻未完全脫胎的情形下寫成的白話詩。羊子喬舉出的上記詩句，只是此詩第一聯的前半部分。而以二聯構成的此詩第二聯詩句，仍蹈襲第一聯的形式寫成。茲將此詩以下的內容摘錄於次：
「……我們的事是全仗著我們自己的本領＼用不著他們來給我們助成＼我們便是滅亡在頃刻＼也不願在敵人的跟前表示苦情＼表示苦情＼是我們比死以上的可憎＼止吧！止吧！＼止住我們的哭聲。拭！拭！拭！＼拭起我們的眼淚＼敵人來了！＼不要使他們看見＼使他們看見＼他們定要暗喜我們是受天責罪＼他們定要惡罵我們是不知懺悔。我們的事解決盡在我們自己＼用不著敵人來假慈悲＼我們便是死屍遍野＼也不願在敵人之前表示失意＼表示失意＼是我們比死以上的羞恥＼拭吧！拭吧！＼拭起我們的眼淚。」
如上前後二聯相互對應的詩句有其秩序，而像每聯詩的後半段詩句均有押腳韻；即第一聯的同情、本領、助成、苦情、可憎、哭聲第二聯的責罪、懺悔、慈悲、失意、羞恥等，由於押韻，使詩朗讀起來相當好聽，具備當時白話詩形式的特徵羊子喬指摘其寫作方法近乎白描，流於口號吶喊，應指每聯前半段和最後節的詩句吧。其實每聯的中半段、押有腳韻的部分，並沒有口號吶喊的意味，卻是有詩哲理的思考，在濃郁的感情中突現出知性的表現，以謙虛的語氣含有悟性的決心與自我批判的詩意，應該說是相當理智的創作。而詩的題目〈敵人〉，顯然就是指殖民台灣的統治者；在統治者面前，被殖民受壓迫的人民，大都容易墮入諂媚行為的羞恥裏，表現奴隸劣根性的醜惡。但是，詩人陳虛谷卻站在被統治的弱者這一邊，不但不阿諛，更不願在敵人面前，顯露苦情與失意，要自己仗著自己的本領解決問題，現示堅忍的意志，以溫柔抵抗的象徵意義很濃。這也就是漢詩、傳統詩的所謂「詩言志」的要素吧。　　當然啦，陳虛谷的詩不僅是對統治者極權反抗的題材而已。像前面提起的遠景叢刊「新詩集」的六首詩，除了〈敵人〉之外，〈賣花〉一詩，即對人性的愛，以花與美女的比喻予以表現。〈草山四首〉即禮讚大自然溫暖的懷抱，嫌棄萬惡的人間，表現詩人的氣節……等，可以看出陳虛谷的詩，均以趣味性的敘事展開，含有濃郁的現實社會性哲理，摻入批判的知性寫成，令人感受。　　這次磺溪文化學策劃陳虛谷的文學紀念活動，在各方面應該回歸本土化的聲音中舉辦，確實有其深厚的意義。

(註一)在反映在壓迫者的反抗心聲方面：似應為在反映被壓迫者的反抗心聲方面。虛谷文集網加註。(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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