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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時報
中華民國82年1月17日 星期日 27版
歷史寫真
漲到最高潮
　　時的聲音
陳虛谷紀念專輯
陳虛谷詩選 陳虛谷
如此江山付與 鍾肇政
近代化胎動的顫聲 林亨泰
 
　　在眾人努力發現「臺灣」，追尋臺灣史的今日，「人間」特地為讀者介紹一位似乎被歷史遺忘了的文化人——陳虛谷。
陳虛谷是三○年代臺灣重要的詩人與小說家。這位文化運動的號手，不僅在作品中大膽抗議殖民社會的不公不義，悲憫無辜隱忍的生民，譏諷台灣仕紳的奴性；並與賴和、張我軍、謝木春諸人，實際參與「文化協會」的民族運動，合力吹響了臺灣近代文明的前奏曲。「陳虛谷先生紀念專輯」除刊出先生的三篇詩作，也邀請鍾肇政先生與林亨泰撰寫專文，希望讀者與我們共享發現臺灣的新喜悅。
—— 編者——
  
 
如 此 江 山 付 與
——紀念臺灣作家陳虛谷
鍾 肇 政
論述∣專輯∣上頁∣下頁

　　正如許多日據時期台灣文化文學界傑出人士………陳氏的作品及生平種種，如今知之者也非常有限。對那些曾經以他們的血灌溉過我們這塊大地的先輩們，這種情形是很令人憤憤不平的。
　　磺溪文化學會去春辦了一場為期兩天的「磺溪文藝營」，入夏以後於五月到六月的兩個月之間，更有過以「磺溪午后的饗宴」為名的「台灣文學對話—演講系列」活動，利用周末的時間連續地舉辦了六場之多。略舉其中兩場為例：首場五月二日由姚嘉文與張恆豪主講的「談台灣歷史小說 — 台灣七色記」：末場六月廿七日由李喬與彭瑞金主講的「談台灣的大河小說」。不用說，其他的文學範疇詩、散文、文藝思潮的闡發等等，也都有了適度的關照，講員則多以中部地區的作家詩人為主，來自南北的名家亦所在多有。據稱，每場演講會都有兩三百人聽講，盛況可觀。另外於十月間，更來了個以中小學教師為對象之「台語現代詩教材教法研習會」，參加的教師學員也是近兩百人之譜。以一個地區性的文學活動而有此活力，著實令人驚詫，也著實令人為之肅然。

　　磺溪文化學會（以下簡稱「磺會」）正式成立才不過兩年光景，是彰化地區的幾位同文如李篤恭、林亨泰、陳錦連以及年輕一輩的呂興忠等人，由醞釀而著手籌備，奔走呼號，終究組織成功的。雖云係地區性的一個文化組織，但成員則遍及全國。「磺溪」二字是舊地名，大約指北迄大甲溪，南抵濁水溪為範圍，中心點自然是彰化市。

　　眾所週知，彰化市自古以來即是吾台文教重心之一，歷來文風鼎盛，傑出文人輩出，如林獻堂、賴和、王敏川、林呈祿……等指不勝屈，且無一不是當年名重一方的能詩能文之士，兼且正是抗日志士，不論是在思想上、創作上以及民族解放運動上，都留下了極為可觀的足跡，為後世所景仰。遠在日據中葉，這些人除了號召全台志士組成文化協會，繼之亦參贊民眾黨、農民組合等政治團體之外，尚有磺溪學會之組成，在吾台民族運動史上留下光輝一頁。兩年前，新的「磺會」之成立，即是為了繼承前人香火，以重建本土文化為最高目標而倡議的。前文說這是地區性的文化活動，實則目標涵蓋全台，是人人可以理解的！

　　這樣的一個文化團體，新春伊始又有了規模可觀的活動計劃策劃成功，並且即將轟轟烈烈地擊鼓開鑼，展佈熱烈的活動。這裏只能以最簡略的方式介紹如下：是項活動總題為：「紀念台灣文學家陳虛谷」，分三個部分，其一為「虛谷詩樂演唱會」，元月二日晚假國家音樂廳舉辦一場，是從陳虛谷的詩作當中選出十六首經游昌發譜曲而成，並於元月九日、十七日及二十一日分別在台北縣立文化中心、彰化縣政府禮堂、高雄縣立文化中心巡迴演唱三場。其二為第二屆磺溪文藝營，元月十六、十七兩日在彰化縣立文化中心四F會議廳舉辦，以講述陳虛谷的請詩與小說為主，並及於日據晚期舊體詩人及詩作之闡釋及欣賞。其三為「台灣文學家陳虛谷回顧展」，除了陳氏生前照片、手稿、出版物等為數頗為可觀之外，尚有有關日據時代台灣文化運動的珍貴照片甚多，其值得一睹是不待言宣的。

　　正如許多日據時期台灣文化文學界傑出人士，大多已被遺忘，甚至很少為現今台灣社會上所知，陳氏的作品及生平種種，如今知之者也非常有限。對那些曾經以他們的血淚灌溉過我們這塊大地的先輩們，這種情形是很令人憤憤不平的。這也是近年以來，台灣民氣漸盛，來自國府官方諸多禁忌漸告解除之後，諸多先賢的事蹟、遺作等等次第「出土」，贏得不少喝采的緣故。像陳虛谷其人，不用說也是亟待吾人加以挖掘出來，廣泛公諸於世，庶幾還給他應有的歷史地位和公道。

　　陳氏作品行世的，據筆者所知僅有刊行於一九八五年的《陳虛谷選集》（鴻蒙文學出版公司）乙冊，此作就是「台灣作家全集」裏的「陳虛谷、張慶堂、林越峰合集」，前衛出版社），陳氏作品約佔其中的三分之一篇幅。前者皇皇巨帙，達五百餘頁，是陳氏哲嗣逸雄為紀念乃父逝世廿週年而輯錄付梓的，幾乎蒐羅了陳氏所有作品包含短篇四篇和新舊體詩及若干雜文、書簡等；後者則僅採錄其中僅有的四篇短篇小說。

　　陳氏原名滿盈，號虛谷，彰化人，生於日本領台次年，一八九六年，二十五歲留學東京，就讀明治大學政治經濟專門部，一九二三年畢業返台，從此投身文化運動，為台灣文化協會要角之一，經常四出參加各地文化演講會，儼然成了抗日鬥士。染手創作則以舊體詩為最早，有〈將之東京述懷〉（七律）外二首，發表於「台灣青年」第四卷二號，（一九二二年二月十五日）。發表的第一首新詩題名〈秋曉〉，時在一九二七年元月（「台灣民報」第一四二號），到了一九四○年，最後一首新詩發表出來，此後即未再見這方面的創作。相對地，對舊體詩則似情有獨鐘，直到晚年仍偶見吟詠之作。

　　至於僅有的四篇小說為〈他發財了〉(一九二八)、〈無處伸冤〉(同年)、〈放炮〉(一九三○)，〈榮歸〉(一九三○)，這就是說陳氏嘗試小說創作，不獨作品稀少，並且期間也不過兩年光景而己．他曾有自述，自覺小說寫起來並不順手，而且「寫小說自非得意，不足言也」，還是舊體詩方面較為得心應手。

　　日據初期，日人雖然在本島各地遍設「公學校」，收容台灣學童就讀，算是在台灣開啟了過去所未有的新式教育，然而初時就學率並不十分高，即使是就讀的，也多半讀了幾年舊式私墊才去讀，利用公學校課餘時間或放假期間兼習漠文的情形，也極為普遍。易言之，他們這一代人都或多或少地有著漢學修養，做起舊體詩，自然較為順手，陳氏正是典型的這一類作家。

　　〈榮歸〉雖然只有五、六千字，卻正是短小精悍之作，寫一個台灣青年赴日留學多年之後，考取了「高等文官」 （約等於高等考試）榮歸故里的故事。其父親王秀才是舊日台灣的典型土大夫知識分子，早已是飽讀「聖賢書」的士紳，為兒子的榮歸而大宴賓客，卻當眾說出：「……願我子孫，竭其愚誠，勉為帝國善良之民，以冀報恩於萬一……」這樣的話，淋漓盡致地揭露了部分台灣士紳階級在日據中晚期的迂腐、投機的嘴臉及被閹割後的奴顏婢膝性格，是有其沈渾的反諷力量在內的。

　　至於其餘三篇，主題交織在日據時儼然以「土皇帝」姿態君臨台灣民眾頭上的「巡查」、「巡查補」 （日據警員職稱、日據晚期改稱為甲種、乙種巡查）的行徑。這些人大權在握，對一般台民作威作福，欺凌迫虐，無所不用其極，構成一幅幅殖民地時期台越人的受苦受難圖，諸多日據時期作家喜歡以此做為文學作品的題材，陳氏這三篇作品也是屬於這一類。

　　總之，若以台灣新文學發軔期的作家身分來看，陳虛谷正是不畏強權、充滿正義感的創作者，其作品之富於時代及社會意義，是不待言宣的，而這一點也正是吾人推崇這位前行代作家的原因。

　　有關陳氏文學種種，本次活動中的第二屆磺溪文藝營上排有對他的舊體詩、新詩、小說的研究課程，分別由學有專精的多位學者講授，並有陳氏後人談他們的尊翁，精采可期。但是，我以為更重要的是由此而受到照明的那個時代的歷史以及時代精神，將可突顯在吾人面前。這也是我肯定這次「磺會」所主辦的「紀念台灣文學家陳虛谷」的時代意義的最大原因，故樂於為文簡介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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