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虛谷詩選_漲到最高潮時的聲音

中華民國82年1月17日星期日 27版

漲到最高潮
　　時的聲音

陳虛谷紀念專輯

　　在眾人努力發現「臺灣」，追尋臺灣史的今日，「人間」特地為讀者介紹一位似乎被歷史遺忘了的文化人——陳虛谷。
陳虛谷是三○年代臺灣重要的詩人與小說家。這位文化運動的號手，不僅在作品中大膽抗議殖民社會的不公不義，悲憫無辜隱忍的生民，譏諷台灣仕紳的奴性；並與賴和、張我軍、謝木春諸人，實際參與「文化協會」的民族運動，合力吹響了臺灣近代文明的前奏曲。「陳虛谷先生紀念專輯」除刊出先生的三篇詩作，也邀請鍾肇政先生與林亨泰撰寫專文，希望讀者與我們共享發現臺灣的新喜悅。
—— 編者——

澗水滾滾地奔流，牠一路上喧號著，衝決著，苦要向世間去。
大石纍纍地擋住去路，亂峰迴環地圍繞著牠，牠拼命奔流飛越，
激成了一片浩大喧囂的聲勢。

「朋友！你休下山去吧！這裏是絕好給你清淨的地方。
這裏是人跡稀到，有青山作伴，白雲相隨，
又有我們這群頑樸的兄弟，和你合奏著交響樂，
把這幽絕淒絕的自然發揮到美麗的極致。

你一去了，我們定要獨守孤寂，
白雲青山也會減少風情，
朋友！請你不要撇下我們而去。」

「我的兄弟，感謝你們的好意，這深山中，多麼肯情逸趣，
青山於我，好比是慈母和嬰兒，白雲又是很相好的朋友，
你們便是我最親愛的兄弟，我和你們合奏著音樂，
是恁般淒清嘹喨，是這般稱心快意，
我那忍心撇下你們去。

但是你們可曉得人世間，有無量數的旱苗，待我甦生，
有無量數的蒼生，待我救渴，我亦何忍遺世獨立呢？

我也明知一出山去，是會汙濁了自己，
是永遠沒有再回來的希望。
但是犧牲我自己，果真是有益於蒼生嗎？
我也何惜把這清高的本性拋棄。

入院中─孤獨者 Ca090

一
在半明半暗的電燈下，我仰面臥著，
兀自無言，聽窗外淅瀝淅瀝，
啊啊！好陣陣淒涼的雨呀！
可是這聲音，我已在家裏聽慣，
一些也不有什麼感動，
為何故？
今夜在這病院中，
偏惹起無限的愁悶呀！

二
滿病院裏都是人，竟無一個是我的伴侶，
要和他們講詩書，他們推說不懂，
要和他們論時事，他們現出恐惶，
只管在左顧右盼，一聲兒也不敢回響，
啊阿(啊)！我分明是個孤獨者呀！

從今後，只合盡日夜偃臥在病床上，
便到了十二分無聊，也休再向人家說短論長，
把書來看看吧！卻怕神經愈加衰弱，
出門訪友去吧！雨又淋漓下著，
無奈何，只得翻閱親朋的來信，
消遣這晝長如年的時光呀！

往時我見著你，
連一轉眼也不肯，
可是一到了這冷清清的境地，
我才曉得你是我唯一知己了。

啊啊！我愛你！
我願從今以後，永遠愛你！

─原載於「臺灣新民報」三二八號（一九三○年八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