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齋詞話 清•陳廷焯撰



白雨齋詞話敘

陳子亦峰,予戊於江南所校士也。闈中得生卷,議論英,而真意懇摯,決其為宅心
純正之士。亟薦於主司,果膺魁選。謁予於桃源署齋,溫爾雅。與談經史,悉能根
究義理,貫串本原。詩古文解,皆取法乎上,必思登峰造極而後止。間論時事,因
及古忠臣孝子,輒義動於色。予竊喜鑒衡不爽,而生之素所蓄積可知矣。桃源劇色
,不易治,予欲維縶之,俾資贊畫,以親老辭。詎意年甫強仕而歿,尊公猶健在也
。其門弟子集其詞話,並所著詩詞,先以付梓。予得而閱之,推本風騷,一歸於溫
柔敦厚之旨,非所謂宅心純正,蘄至於登峰造極者歟。予既幸能得一士,又甚惜得
一士而未獲見諸行事,第以空言傳世,不能無慨於中,爰書數言,以弁簡端。

光緒二十年秋八月,歷城汪懋琨序

詩莫盛於唐,而詞莫盛於宋。宋以後詞律復變,則南北曲出焉。故詞之為體,詩以
為禰,曲以為子。識者為之,莫不沿溯漢魏,游衍屈宋,以蘄上寤三百篇之恉。意
謂不如是,不足以徵其源,涉其奧。其說亦既美矣。然予嘗以為此文辭之源,非文
心之源也。文心之源,亦存乎學者性情之際而已。為文苟不以性情為質,貌雖工,
人猶得以抉其柢,不工者可知。所謂詞者,意內而言外,格淺而韻深,其發攄性情
之微,尤不可掩。而世乃欲以鍥薄求之,藻繪揉之,抑末已。吾友陳君亦峰,少為
詩歌,一以少陵杜氏為宗,杜以外不屑道也。年歲三十,復好為詞,探索既久,豁
然大徹。所為詞稿,深永超拔,已足上摩宋賢之壘。而別著白雨齋詞話八卷,抉擇
幽微,辨才無礙,尤有不受流俗羈紲者。亦峰之於詞,思與學兼盡如此,亦勤矣哉
。亦峰天資醇厚,篤內行,與人交,表裡洞然,無骳骫之習。退省其家,父兄之勞
,靡不肩任,宗族之困,莫不引為己憂,其有得於性情者又如此。則文詞之工,操
本以運末,復何怪焉。同治之季,予始識亦峰於泰州,切劘道義既久,因得附為婚
姻。迄今二十餘年,莫渝終始。顧予兄弟輩,業不加修,而亦峰之學,乃與年俱進
。嘗言四十後當委棄詞章,力求經世性命之蘊。予深偉其議,且思有所翼贊。而亦
峰遽以光緒壬辰秋,奄忽辭世。噫,善人君子,不能久存於世,歐陽子所以致慨於
張子野者,予嘗以為躗言。今乃不幸,於吾亦峰親見之,寧無恫耶。亦峰為學精苦
,每晝營家事,夜誦方策。及既歾,遺書委積,多未徹編。惟手錄詞話,已有定稿
。其門下士海寧許君守之諸君子將為刊行,以予庶幾能知亦峰者,督文弁首。予媽
感亦峰之志,且幸是書之傳也,因述所見如右,以質許君。惟託於文字者,可以無
窮,亦峰所以自託者既箸,其亦可以無憾矣乎。記三年前,亦峰嘗挈是書初稿見視
,且屬為敘。予以方如南清河,俶裝待發,無以應也。今乃終得論次其書,而亦峰
已不及見,嗚呼,此尤足以啟予之悲也已。亦峰諱廷焯,鎮江丹徒人,舉光緒戊子
科江南鄉試。歾時年四十。光緒十九年,太歲在癸巳,夏四月,正定王耕心撰。

自敘
倚聲之學,千有餘年,作者代出。顧能上溯風騷,與為表裡,自唐迄今,合者無幾
。竊以聲音之道,關乎性情,通乎造化。小其文者,不能達其義,竟其委者,未獲
泝其源。揆厥所由,其失有六。飄風驟雨,不可終朝,促管繁弦,絕無餘蘊,失之
一也。美人香草,貌託靈修,蝶雨梨雲,指陳瑣屑,失之二也。雕鎪物類,探討蟲
魚,穿鑿愈工,風雅愈遠,失之三也。慘戚僭淒,寂寥蕭索,感寓不當,虛歎徒勞
,失之四也。交際未深,謬稱契合,頌揚失實,遑恤譏評,失之五也。情非蘇、竇
,亦感回文,慧拾孟、韓,轉相鬥韻,失之六也。作者愈漓,議者益左,竹垞詞綜
,可備覽觀,未嘗為探本之論。紅友詞律,僅求諧適,不足語正始之源。下此則務
取穠麗,矜言該博。大雅日非,繁聲競作,性情散失,莫可究極。夫人心不能無所
感,有感不能無所寄,寄託不厚,感人不深,厚而不郁,感其所感,不能感其所不
感。伊古詞章,不外比興。谷風陰雨,猶自期以同心,攘垢忍尤,卒不改乎此度。
為一室之悲歌,下千年之血淚,所感者深且遠也。後人之感,感於文不若感於詩,
感於詩不若感於詞。詩有韻,文無韻。詞可按節尋聲,詩不能盡被絃管。飛卿、端
己,首發其端,周、秦、姜、史、張、王,曲竟其緒,而要皆發源於風雅,推本於
騷辯。故其情長,其味永,其為言也哀以思,其感人也深以婉。嗣是六百餘年,沿
其波流,喪厥宗旨。張氏詞選,不得已為矯枉過正之舉,規模雖隘,門牆自高。循
上以尋,墜緒未遠。而當世知之者鮮,好之者尤鮮矣。蕭齋岑寂,撰詞話八卷,本
諸風騷,正其情性。溫厚以為體,沉鬱以為用。引以千端,衷諸一是。非好與古人
為難,獨成一家言,亦有所大不得已於中,為斯詣綿延一線。暇日寄意之作,附錄
一二,非敢抗美昔賢,存以自鏡而已。

光緒十七年除夕,丹徒陳廷焯。
受業門人海寧許正詩棠詩、正定王宗炎、受業甥同縣包榮翰、族子鳳章、從子兆暄
同●字。

卷一

引言
詞興於唐,盛於宋,衰於元,亡於明,而再振於我國初,大暢厥旨於乾嘉以還也。
國初諸老,多究心於倚聲。取材宏富,則朱氏(彝尊)詞綜。持法精嚴,則萬氏(
樹)詞律。他如彭氏(孫鷸)詞藻、金粟詞話、及西河詞話(毛奇齡)、詞苑叢談
(徐氿)等類,或講聲律,或極艷雅,或肆辯難,各有可觀。顧於此中真消息,皆
未能洞悉本原,直揭三昧。余竊不自量,撰為此編,盡掃陳言,獨標真諦。古人有
知,尚其諒我。

國初群公之病
明代無一工詞者差強人意,不過一陳人中而已。自國初諸公出,如五色朗暢,八音
和鳴,備極一時之盛。然規模雖具,精蘊未宣。綜論群公,其病有二。一則板襲南
宋面目,而遺其真,謀色揣稱,雅而不韻。一則專習北宋小令,務取濃艷,遂以為
晏、歐復生。不知晏、歐已落下乘,取法乎下,弊將何極,況並不如晏、歐耶。反
是者一陳其年,然第得稼軒之貌,蹈揚湖海,不免叫囂。樊榭窈然而深,悠然而遠
,似有可觀。然亦特一丘一壑,不足語於滄海之大,泰華之高也。

學詞貴得其本原
學古人詞,貴得其本原,捨本求末,終無是處。其年學稼軒,非稼軒也。竹垞學玉
田,非玉田也。樊榭取徑於楚騷,非楚騷也。均不容不辨。

作詞貴沉鬱
作詞之法,首貴沉鬱,沉則不浮,郁則不薄。顧沉鬱未易強求,不根柢於風騷,烏
能沉鬱。十三國變風、二十五篇楚詞,忠厚之至,亦沉鬱之至,詞之源也。不究心
於此、率爾操觚,烏有是處。

詩詞不盡同
詩詞一理,然亦有不盡同者。詩之高境,亦在沉鬱,然或以古樸勝,或以沖淡勝,
或以鉅麗勝,或以雄蒼勝。納沉鬱於四者之中,固是化境,即不盡沉鬱,如五七言
大篇,暢所欲言者,亦別有可觀。若詞則捨沉鬱之外,更無以為詞。蓋篇幅狹小,
倘一直說去,不留餘地,雖極工巧之致,識者終笑其淺矣。

宋詞不盡沉鬱
唐五代詞,不可及處,正在沉鬱。宋詞不盡沉鬱,然如子野、少游、美成、白石、
碧山、梅溪諸家,未有不沉鬱者。即東坡、方回、稼軒、夢窗、玉田等,似不必盡
以沉鬱勝,然其佳處,亦未有不沉鬱者。詞中所貴,尚未可以知耶。

張惠言詞選
張氏(惠言)詞選,可稱精當,識見之超,有過於竹垞十倍者,古今選本,以此為
最。但唐五代兩宋詞,僅取百十六首,未免太隘。而王元澤眼兒媚、歐陽公臨江仙
、李知幾臨江仙、公然列入,令人不解。即朱希真漁父五章,亦多淺陋處,選擇既
苛,即不當列入。又東坡洞仙歌,只就孟昶原詞敷衍成章,所感雖不同,終嫌依傍
前人。詞綜譏其有點金之憾,固未為知己,而詞選必推為傑構,亦不可解。至以吳
夢窗為變調,擯之不錄,所見亦左。總之小疵不能盡免,於詞中大段,卻有體會。
溫、韋宗風,一燈不滅,賴有此耳。

溫詞祖離騷
飛卿詞全祖離騷,所以獨絕千古。菩薩蠻、更漏子諸闋,已臻絕詣,後來無能為繼

沉鬱含意
所謂沉鬱者,意在筆先,神餘言外,寫怨夫思婦之懷,寓孽子孤臣之感。凡交情之
冷淡,身世之飄零,皆可於一草一木發之。而發之又必若隱若見,欲露不露,反覆
纏綿,終不許一語道破,匪獨體格之高,亦見性情之厚。飛卿詞,如〔懶起畫蛾眉
。弄妝梳洗遲。〕無限傷心,溢於言表。又〔春夢正關情。鏡中蟬鬢輕。〕淒涼哀
怨,真有欲言難言之苦。又〔花落子規啼。綠窗殘夢迷。〕又〔鸞鏡與花枝。此情
誰得知〕。皆含深意。此種詞,第自寫性情,不必求勝人,已成絕響。後人刻意爭
奇,愈趨愈下,安得一二豪傑之士,與之挽回風氣哉。

溫飛卿更漏子
飛卿更漏子三章,自是絕唱,而後人獨賞其末章梧桐樹數語。胡元任云:庭筠工於
造語,極為奇麗,此詞尤佳。即指〔梧桐樹〕數語也。不知梧桐樹數語,用筆較快
,而意味無上二章之厚。胡氏不知詞,故以奇麗目飛卿,且以此章為飛卿之冠,淺
視飛卿者也。後人從而和之,何耶。

飛卿詞純是風人章法
飛卿更漏子首章云:〔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鷓鴣。〕此言苦者自苦,樂者自樂
。次章云:〔蘭露重,柳風斜。滿庭堆落花。〕此又言盛者自盛,衰者自衰。亦即
上章苦樂之意。顛倒言之,純是風人章法,特改換面目,人自不覺耳。

溫飛卿菩薩蠻
飛卿菩薩蠻十四章,全是變化楚騷,古今之極軌也。徒賞其芊麗,誤矣。

皇甫子奇詞
唐代詞人,自以飛卿為冠。太白菩薩蠻、憶秦娥兩闋,自是高調,未臻無上妙諦。
皇甫子奇夢江南、竹枝諸篇,合者可寄飛卿廡下,亦不能為之亞也。

中主山花子
南唐中宗山花子云:〔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沉之至,郁之至,淒然欲絕。
後主雖善言情,卒不能出其右也。

後主詞思路淒惋
後主詞思路淒惋,詞場本色,不及飛卿之厚,自勝牛松卿輩。

韋端己詞
韋端己詞,似直而紆,似達而郁,最為詞中勝境。

溫韋消息相通
端己菩薩蠻四章,惓惓故國之思,而意婉詞直,一變飛卿面目,然消息正自相通。
余嘗謂後主之視飛卿,合而離者也。端己之視飛卿,離而合者也。端己菩薩蠻云:
〔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又云:〔凝恨對斜暉。憶君君不知。〕歸國遙云:
〔別後只知相愧。淚珠難遠寄。〕應天長云:〔夜夜綠窗風雨。斷腸君信否。〕皆
留蜀後思君之辭。時中原鼎沸,欲歸不能。端己人品未為高,然其情亦可哀矣。

孫孟文詞不及溫韋
孫孟文詞,氣骨甚遒,措語亦多警煉。然不及溫、韋處亦在此,坐少閒婉之致。

馮正中與溫韋相伯仲
馮正中詞,極沉鬱之致,窮頓挫之妙,纏綿忠厚,與溫、韋相伯仲也。蝶戀花四章
,古今絕構。詞選本李易安詞序,指〔庭院深深〕一章為歐陽公作,他本亦多作永
叔詞。惟詞綜獨云馮延巳作。竹垞博極群書,必有所據。且細味此闋,與上三章筆
墨,的是一色,歐公無此手筆。

正中蝶戀花情詞悱惻
正中蝶戀花四闋,情詞悱惻,可君可怨。詞選云:〔忠愛纏綿,宛然騷辯之義。延
巳為人,專蔽嫉妒,又敢為大言。此詞蓋以排間異己者,其君之所以信而不疑也。
〕數語確當。

正中蝶戀花四章解
正中蝶戀花首章云:〔濃睡覺來鶯亂語。驚殘好夢無尋處。〕憂讒畏譏,思深意苦
。次章云:〔誰道閒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
裡朱顏瘦。〕始終不渝其志,亦可謂自信而不疑,果毅而有守矣。三章云:〔淚眼
倚樓頻獨語。雙燕來時,陌上相逢否。〕忠厚惻怛,藹然動人。四章云:〔淚眼問
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詞意殊怨,然怨之深,亦厚之至。蓋三章猶望其離
而復合,四章則絕望矣。作詞解如此用筆,一切叫囂纖冶之失,自無從犯其筆端。

正中詞極淒婉之致
正中菩薩蠻、羅敷艷歌諸篇,溫厚不逮飛卿。然如〔憑仗東流。將取離心過橘州。
〕又,〔殘日尚彎環。玉箏和淚彈。〕又,〔玉露不成圓。寶箏悲斷弦。〕又,〔
紅燭淚欄杆。翠屏煙浪寒。〕又,〔雲雨已荒涼。江南春草長。〕亦極淒婉之致。

北宋詞古意漸遠
北宋詞,沿五代之舊,才力較工,古意漸遠。晏、歐著名一時,然並無甚強人意處
。即以艷體論,亦非高境。

晏歐詞近正中
晏、歐詞雅近正中,然貌合神離,所失甚遠。蓋正中意餘於詞,體用兼備,不當作
艷詞讀。若晏、歐不過極力為艷詞耳,尚安足重。

好作纖巧語為晏歐之罪人
文忠思路甚雋,而元獻較婉雅。後人為艷詞,好作纖巧語者,是又晏、歐之罪人也

晏幾道工於言情
詩三百篇,大旨歸於無邪。北宋產晏小山工於言情,出元獻、文忠之右,然不免思
涉於邪,有失風人之旨。而措詞婉妙,則一時獨步。

小山詞曲折深婉
小山詞,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又,〔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既閒婉,又沉著,當時更無敵手。又,〔明年應賦送君時。細從今
夜數,相會幾多時。〕淺處皆深。又,〔曉霜紅葉舞歸程。客情今古道,秋夢短長
亭。〕又,〔少陵詩思舊才名。雲鴻相約處,煙霧九重城。〕亦復情詞兼勝。又,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曲折
深婉,自有艷詞,更不得不讓伊獨步。視永叔之〔笑問雙鴛鴦字怎生書〕、〔倚欄
無緒更兜鞋〕等句,雅俗判然矣。

張子野詞古今一大轉移
張子野詞,古今一大轉移也。前此則為晏、歐,為溫、韋,體段雖具,聲色未開。
後此則為秦、柳,為蘇、辛,為美成、白石,發揚蹈厲,氣局一新,而古意漸失。
子野適得其中,有含蓄處,亦有發越處。但含蓄不似溫、韋,發越亦不似豪蘇膩柳
。規模雖隘,氣格卻近古。自子野後,一千年來,溫、韋之風不作矣,益令我思子
野不置。

蘇辛不相似
蘇、辛並稱,然兩人絕不相似。魄力之大,蘇不如辛。氣體之高,辛不逮蘇遠矣。
東坡詞寓意高遠,運筆空靈,措語忠厚,其獨至處,美成、白石亦不能到。昔人謂
東坡詞非正聲,此特拘於音調言之,而不究本原之所在。眼光如豆,不足與之辯也

東坡詞別有天地
詞至東坡,一洗綺羅香澤之態,寄慨無端,別有天地。水調歌頭、卜算子《雁》、
賀新涼、水龍吟諸篇,尤為絕構。

東坡詞人不易學
太白之詩,東坡之詞,皆是異樣出色。只是人不能學,烏得議其非正聲。

耆卿詞善於鋪敘
耆卿詞,善於鋪敘,羈旅行役,尤屬擅長。然意境不高,思路微左,全失溫、韋忠
厚之意。詞人變古,耆卿首作俑也。

蔡伯世論詞陋極
蔡伯世云:〔子瞻辭勝乎情,耆卿情勝乎辭,辭情相稱者,惟少游而已。〕此論陋
極。東坡之詞,純以情勝,情之至者,詞亦至。只是情得其正,不似耆卿之喁喁兒
女私情耳。論古人詞,不辯是非,不別邪正,妄為褒貶,吾不謂然。

東坡少游皆情餘於詞
東坡、少游,皆是情餘於詞。耆卿乃辭餘於情。解人自辨之。

黃不如秦
秦七、黃九,並重當時。然黃之視秦,奚啻碔砆之與美玉。詞貴纏綿,貴忠愛,貴
沉鬱,黃之鄙俚者無論矣。即以其高者而論,亦不過於倔強中見姿態耳。於倔強中
見姿態,以之作詩,尚水必盡合,況以之為詞耶。

黃九於詞直是門外漢
黃九於詞,直是門外漢,匪獨不及秦、蘇,亦去耆卿遠甚。

秦柳不可相提並論
秦少游自是作手,近開美成,導其先路,遠祖溫、韋,取其神不襲其貌,詞至是乃
一變焉。然變而不失其正,遂令議者不病其變,而轉覺有不得不變者。後人動稱秦
、柳,柳之視秦,為之奴隸而不足者,何可相提並論哉。

少游詞最深厚沉著
少游詞最深厚,最沈著。如〔柳下桃蹊,亂分春色到人家。〕思路幽絕,其妙令人
不能思議。較〔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雲〕之語,尤為入妙。世人動訾秦
七,真所謂井蛙謗海也。

少游滿庭芳諸闋
少游滿庭芳諸闋,大半被放後作,戀戀故國,不勝熱中,其用心不逮東坡之忠厚。
而寄情之遠,措語之工,則各有千古。

少游俚詞亦不少
少游名作甚多,而俚詞亦不少,去取不可不慎。

張綖論蘇秦詞似是而非
張綖云:〔少游多婉約,子瞻多豪放,當以婉約為主。〕此亦似是而非,不關痛癢
語也。誠能本諸忠厚,而出以沉鬱,豪放亦可,婉約亦可,否則豪放嫌其粗魯,婉
約又病其纖弱矣。

方回詞允推神品
方回詞,胸中眼中,另有一種傷心說不出處,全得力於楚騷,而運以變化,允推神
品。

方回詞極沉鬱
方回詞極沉鬱,而筆勢卻又飛舞,變化無端,不可方物,吾烏乎測其所至。方回踏
莎行《荷花》云:〔斷無蜂蝶慕幽香。紅衣脫盡芳心苦。〕下云:〔當年不肯嫁東
風,無端卻被秋風誤。〕此詞騷情雅意,哀怨無端,讀者亦不自知何以心醉,何以
淚墮。浣溪沙云:〔記得西樓凝醉眼,昔年風物似而今。只無人與共登臨。〕只用
數虛字盤旋唱歎,而情事畢現,神乎技矣。世第賞其梅子黃時雨一章,猶是耳食之
見。

吳賀浣溪沙結句
浣溪沙結句,貴情餘言外,含蓄不盡。如吳夢窗之〔東風臨夜冷於秋〕、賀方回之
〔行雲可是渡江難〕,皆耐人玩味。

毛澤民與晁無咎詞
毛澤民詞,意境不深,間有雅調。晁無咎則有意蹈揚湖海,而力又不足。於此中真
消息,皆未夢見。

詞至美成乃有大宗
詞至美成,乃有大宗。前收蘇、秦之終,復開姜、史之始。自有詞人以來,不得不
推為巨擘。後之為詞者,亦難出其範圍。然其妙處,亦不外沉鬱頓挫。頓挫則有姿
態,沉鬱則極深厚。既有姿態,又極深厚,詞中三昧亦盡於此矣。今之談詞者亦知
尊美成。然知其佳,而不知其所以佳。正坐不解沉鬱頓挫之妙。彼所謂佳者,不過
人云亦云耳。摘論數條於後,清真面目,可見一斑。

美成詞無處不郁
美成詞極其感慨,而無處不郁,令人不能遽窺其旨。如蘭陵王《柳》云:〔登臨望
故國,誰識京華倦客〕二語,是一篇之主。上有〔墮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
行色〕之句,暗伏倦客之根,是其法密處。故下接云:〔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
柔條過千尺。〕久客淹留之感,和盤託出。他手至此,以下便直抒憤懣矣,美成則
不然。〔閒尋舊蹤跡〕二疊,無一語不吞吐。只就眼前景物,約略點綴,更不寫淹
留之故,卻無處非淹留之苦。直至收筆云:〔沉思前事,似夢裡、淚暗滴。〕遙遙
挽合,妙在才欲說破,便自嚥住,其味正自無窮。六醜《薔薇謝後作》云:〔為問
家何在。〕上文有〔悵客裡光陰虛擲〕之句,此處點醒題旨,既突兀又綿密,妙只
五字束住。下文反覆纏綿,更不糾纏一筆,卻滿紙是羈愁抑鬱,且有許多不敢說處
,言中有物,吞吐盡致。大抵美成詞一篇皆有一篇之旨,尋得其旨,不難迎刃而解
。否則病其繁碎重複,何足以知清真也。

美成滿庭芳
美成詞有前後若不相蒙者,正是頓挫之妙。如滿庭芳《夏日溧水無想山作》上半闋
云:〔人靜烏鳶自樂。小橋外、親綠濺濺。憑欄久,黃蘆苦行,擬泛九江船。〕正
擬縱樂矣,下忽接云:〔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長近
西半球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枕簟,容我醉時眠。
〕是烏鳶雖樂,社燕自苦。九江之船,卒未嘗泛。此中有多少說不出處,或是依人
之苦,或有患失之心。但說得雖哀怨,卻不激烈。沈鬱頓挫中,別饒蘊藉。後人為
詞,好作盡頭語,令人一覽無餘,有何趣味。

美成菩薩蠻
美成菩薩蠻上半闋云:〔何處望歸舟。夕陽江上樓。〕思慕之極,故哀怨之深。下
半闋云:〔深院捲簾看。應憐江上寒。〕哀怨之深,亦忠愛之至。似此不必學溫、
韋,已與溫、韋一鼻孔出氣。

美成齊天樂
美成齊天樂云:〔綠蕪凋盡台城路,殊鄉又逢秋晚。〕傷歲暮也。結云:〔醉倒山
翁,但愁斜照斂。〕幾於愛惜寸陰,日暮之悲,更覺餘於言外。此種結構,不必多
費筆墨,固已意無不達。

美成玉樓春
美成詞,有似拙實工者。如玉樓春結句云:〔人如風後入江雲,情似雨餘黏地絮。
〕上言人不能留,下言情不能已。呆作兩譬,別饒姿態,卻不病其板,不病其纖,
此中消息難言。

美成浪淘沙慢
美成詞,操縱處有出人意表者。如浪淘沙慢一闋,上二疊寫別離之苦。如〔掩紅淚
、玉手親折〕等句,故作瑣碎之筆。至末段云:〔羅帶光銷,紋衾疊,連環解、舊
香頓歇。怨歌水、瓊壺敲盡缺。恨春去不與人期,弄夜色,空餘滿地梨花雪。〕蓄
勢在後,驟雨飄風不可遏抑。歌至曲終,覺萬匯哀鳴,天地變色。老杜所謂〔意愜
關飛動,篇終接混茫〕也。

美成解語花
美成解語花《元宵》後半闋云:
因念帝城放夜,望千門如畫。嬉笑遊冶,鈿車羅帕。相逢處,自有暗塵隨馬。
年光是也。惟只見舊情衰謝。清漏移,飛蓋歸來,從舞休歌罷。

縱筆揮灑,有水逝雲捲,風馳電掣之感。

美成夜飛鵲
美成夜飛鵲云:
何意重經前地,遺鈿不見,斜徑都迷。兔葵燕麥,向斜陽、影與人齊。
但徘徊班草,欷歔酹酒,極望天西。

哀怨而渾雅。白石揚州慢一闋,從此脫胎。超處或過之,而厚意微遜。

美成小令以警動勝
美成小令,以警動勝。視飛卿色澤較淡,意態卻濃。溫、韋之外,輥有獨至處。

陳子高詞婉雅閒麗
陳子高詞婉雅閒麗,暗合溫、韋之旨。晁無咎、毛澤民、萬俟雅言等,遠不逮也。

陳簡齋臨江仙逼近大蘇
陳簡齋無住詞,未臻高境。惟臨江仙云:
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都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
二十餘年成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閒登小閣眺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筆意超曠,逼近大蘇。

朱希真漁父五篇
朱希真春雨細如塵一闋,饒有古意。至漁父五篇,雖為皋文所質,然譬彼清流之中
,雜以微塵。如四章結句〔有何人留得〕、五章結句〔有何人相識〕,一經道破,
轉嫌痕跡,不如並刪去為妙。余最愛其次章結句云:〔昨夜一江風雨,都不曾聽得
。〕此中有真樂,未許俗人問津。又三章結句云:〔經過子陵灘半,得梅花消息。
〕靜中生動,妙合天機,亦先生晚遇之兆。

辛稼軒詞中之龍
辛稼軒,詞中之龍也,氣魄極雄大,意境卻極沉鬱。不善學之,流入叫囂一派,論
者遂集矢於稼軒,稼軒不受也。

稼軒有粗魯詞
稼軒詞如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浪淘沙《山寺夜
作》、瑞鶴軒《南澗雙溪樓》等類,才氣雖雄,不免粗魯。世人多好讀之,無怪稼
軒為後世叫囂者作俑矣。讀稼軒詞者,去取嚴加別白,乃所以愛稼軒也。

稼軒詞以賀新郎一篇為冠
稼軒詞自以賀新郎一篇為冠《別茂嘉二十弟》,沉鬱蒼涼,跳躍動盪,古今無此筆
力。詞云:
綠樹聽鵜鷢。更那堪杜鵑聲住,鷓鴣聲切。啼到春歸無啼處,苦恨芳菲都歇。
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黑。更長門翠輦辭金闕。
看燕燕,送歸妾。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
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怨歌未乇。
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蹄清淚長啼血。誰伴我、醉明月。

詞選云:〔茂嘉蓋以得罪謫徙〕,故有是言。

稼軒水調歌頭
稼軒水調歌頭諸闋,直是飛行絕跡。一種悲憤慷慨鬱結於中,雖未能痕跡消融,卻
無害其為渾雅。後人未易摹仿。

稼軒詞彷彿魏武詩
稼軒詞彷彿魏武時,自是有大本領、大作用人語。

余所愛之辛詞
稼軒詞著力太重處,如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詩以寄之》、水龍吟《過南澗雙溪樓
》等作,不免劍拔弩張。余所愛者,如〔紅蓮相倚深如怨,白鳥無言定是愁。〕又
,〔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覺新來懶上樓。〕又,〔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
花〕之類,信筆寫去,格調自蒼勁,意味自深存。不必劍拔弩張,洞穿已過七札,
斯為絕技。

稼軒鷓鴣天
稼軒鷓鴣天云:〔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哀而壯,得毋有烈士暮年
之慨耶。

稼軒臨江仙
稼軒臨江仙後半闋云:〔別浦鯉魚何日到,錦書封恨重重。海棠花下去年逢。也應
隨分瘦,忍淚覓殘紅。〕婉雅芊麗。稼軒亦能為此種筆路,真令人心折。

稼軒蝶戀花
稼軒蝶戀花《元日立春》云:〔今歲花期消息定。只愁風雨無憑準。〕蓋言榮辱不
定,遷謫無常。言外有多少哀怨,多少疑懼。

稼軒摸魚兒
稼軒〔更能消幾番風雨〕一章,詞意殊怨。然姿態飛動,極沉鬱頓挫之致。起處〔
更能消〕三字,是從千回萬轉後倒折出來,真是有力如虎。

稼軒菩薩蠻
稼軒菩薩蠻一章《書江西造口壁》,用意用筆,洗脫溫、韋殆盡,然大旨正見吻合

稼軒最不工綺語
稼軒最不工綺語。《尋芳草》一章,固屬笑柄,即〔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
處〕及〔玉觴淚滿卻停觴,怕酒似、郎情薄〕,亦了無餘味。惟〔尺書如今何處也
,綠雲依舊無蹤跡〕。又〔芳草不迷行客路,垂楊只礙離人目〕為婉妙。然可作無
題,亦不定是綺言也。

龍川詞合者寥寥
陳同甫豪氣縱橫,稼軒幾為所挫。而龍川詞一卷,合者寥寥,則去稼軒遠矣。

同甫水調歌頭
同甫水調歌頭云:〔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精警
奇肆,幾於握拳透爪。可作中興露布讀,就詞論,則非高調。

詞衰於劉蔣
劉改之、蔣竹山,皆學稼軒者。然僅得稼軒糟粕,既不沉鬱,又多支蔓。詞之衰,
劉、蔣為之也。板橋論詞云:〔少年學秦、柳,中年學蘇、辛,老年學劉、蔣。〕
真是盲人道黑白,令我捧腹不禁。

改之全學稼軒皮毛
改之全學稼軒皮毛,不則即為沁園春等調。淫詞褻語,溷穢詞壇。即以艷體論,亦
是下品。蓋叫囂淫冶,兩失之矣。

竹山詞外強中乾
竹山詞,外強中乾,細看來尚不及改之。竹垞詞綜,推為南宋一家,且謂其源出白
石,欺人之論,吾未敢信。

竹山詞多不接處
竹山詞多不接處。如賀新郎云:〔竹几一燈人做夢〕,可稱警句。下接云:〔嘶馬
誰行古道〕。合上下文觀之,不解所謂。即云託諸夢境,無源可尋,亦似接不接。
下云:〔起搔首、窺星多少。〕蓋言夢醒。下云:〔月有微黃,籬無影。〕又是警
句。下接云:〔掛牽牛數朵青花小,秋太淡、添紅棗。〕此三句,無味之極,與通
首詞意,均不融洽。所謂外強中乾也。古人脫接處,不接而接也,竹山不接處,乃
真不接也。大抵劉、蔣之詞,未嘗無筆力,而理法氣度,全不講究。是板橋、心餘
輩所祖,乃詞中左道。有志復古者,當別有會心也。

後村與安國相伯仲
張安國詞,熱腸郁思,可想見其為人。劉後村則感激豪宕,其詞與安國相伯仲,去
稼軒雖遠,正不必讓劉、蔣。世人多好推劉、蔣,直以為稼軒後勁,何耶。

知稼翁詞氣和音雅
黃思憲知稼翁詞,氣和音雅,得味外味。人品既高,詞理亦勝。宋六十一家詞選中
載其小令數篇,洵風雅之正聲,溫、韋之真脈也。余最愛其菩薩蠻云:
高樓目斷南宋翼。玉人依舊無消息。愁緒促眉端。不隨衣帶寬。
萋萋天外草。何處春歸早。無語憑欄杆。竹聲生暮寒。

時公在泉幕,有懷汪彥章,以當路多忌,故託玉人以見意。又卜算子云:
寒透小窗紗,漏斷人初醒。悲翠屏間拾落釵,背立殘釭影。
欲去更踟躕,離恨終難整。隴首流泉不忍聞,月落雙溪冷。

時公赴召,道過延平,有歌妓追論書事,即席賦此。遠韻深情,無窮幽怨。

知稼翁眼兒媚
知稼翁以與趙鼎善,為秦檜所忌,至竄之嶺南。其眼兒媚《梅調和傅參議韻》云:
一枝雪裡冷光浮,空自許清流。如今憔悴,蠻煙瘴雨,誰肯尋搜。
昔年曾共孤芳醉,爭插玉釵頭。天涯幸有,惜花人在,杯酒相酬。

情見乎詞矣,而措語未嘗不忠厚。

放翁詞去稼軒甚遠
放翁詞亦為當時所推重,幾欲與稼軒頡頏。然粗而不精,枝而不理,去稼軒甚遠。
大抵稼軒一體,後人不易學步。無稼軒才力,無稼軒胸襟,又不處稼軒境地,欲於
粗莽中見沉鬱,其可得乎。

放翁鵲橋仙
放翁詞惟鵲橋仙《夜聞杜鵑》一章,借物寓言,較他作為合乎古。然以東坡卜算子
《雁》較之,相去殆不可道里計矣。

卷二

姜堯章詞清虛騷雅
姜堯章詞,清虛騷雅。每於伊郁中饒蘊藉,清真之勍敵,南宋一大家也。夢窗、玉
田諸人,未易接武。

白石詞中寄慨
南渡以後,國勢日非。白石目擊心傷,多於詞中寄慨。不獨暗香、疏景二章,發二
帝之幽憤,傷在位之無人也。特感慨全在虛處,無跡可尋,人自不察耳。感慨時事
,發為詩歌,便已力據上游,特不宜說破,只可用比興體。即比興中,亦須含蓄不
露,斯為沉鬱,斯為忠厚。若王子文之西河,曹西士之和作,陳經國之沁園春,方
巨山之滿江紅、水調歌頭,李秋田之賀新涼等類,慷慨發越,終病淺顯。南宋詞人
,感時傷事,纏綿溫厚者,無過碧山,次則白石。白石郁處不及碧山,而清虛過之

白石詞格調最高
白石詞以清虛為體,而時有陰冷處,格調最高。沈伯時譏其生硬,不知白石者也。
黃叔璥歎為美成所不及,亦漫為可否者也。惟趙子固云:白石詞家之申、韓也,真
刺骨語。

白石氣體超妙
美成、白石,各有至處,不必過為軒輊。頓挫之處,理法之精,千古詞綜,自屬美
成。而氣體之超妙,則白石獨有千古,美成亦不能至。

美成白石各有獨至處
美成詞於渾灝流轉中,下字用意,皆有法度。白石則如白雲在空,隨風變滅。所謂
各有獨至處。

白石揚州慢
白石揚州慢《淳熙丙申至日過揚州》云:〔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壓言兵
。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數語,寫兵燹後情景逼真。〔猶厭言兵〕四字,
包括無限傷亂語。他人累千百言,亦無此韻味。

白石短章不可及
白石長調之妙,冠絕南宋,短章亦有不可及者。如點絳唇《丁未過吳淞作》一闋,
通首只寫眼前景物。至結處云:〔今何許。憑欄懷古。殘柳參差舞。〕感時傷事,
只用〔今何許〕三字提唱。〔憑欄懷古〕以下,僅以殘柳五字,詠歎了之。無窮哀
感,都在虛處。令讀者弔古傷今,不能自止。洵推絕調。

白石齊天樂
白石齊天樂一闋,全篇皆寫怨情。獨後半云:〔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以無知
兒女之樂,反襯出有心人之苦,是為入妙。用筆亦別有神味,難以言傳。

白石湘月
白石湘月云:〔暗柳蕭蕭,飛星冉冉,夜久知秋冷。〕寫夜景高絕。點綴之工,意
味之永,他手亦不能到。

白石詞開玉田一派
白石詞,如〔無奈苕溪月,又喚我扁舟東下。〕又〔冷香飛上詩句〕。又〔高柳垂
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等語,是開玉田一派。在白石集中,只算雋句,尚非
敻高之境。

白石石湖仙
白石石湖仙一闋,自是有感而作,詞亦超妙入神。惟〔玉友金蕉,玉人金縷〕八字
,鄙俚纖俗,與通篇不類。正如賢人高士中,著一傖父,愈覺俗不可耐。

白石翠樓吟
白石翠樓吟《武昌安遠樓成》後半闋云:
此地宜有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歎芳草萋萋千里。
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消英氣。

一縱一操,筆如遊龍,意味深厚,是白石最高之作。此詞應有所刺,特不敢穿鑿求
之。

竹屋不及梅溪
竹屋、梅溪並稱,竹屋不及梅溪遠矣。梅溪全祖清真,高者幾於具體而微。論其骨
韻,猶出夢窗之右。

彭駿孫論史邦卿不當其實
彭駿孫云:南宋詞人,如白石、梅溪、竹屋、夢窗、竹山諸家之中,當以史邦卿為
第一。昔人稱其〔分鑣清真,平睨方回,紛紛天變行輩,不足比數〕,非虛言也。
此論推揚太過,不當其實。三變行輩,信不足數。然同時如東坡、少游,豈梅溪所
能壓倒。至以竹屋、竹山與之並列,是又淺視梅溪。大約南宋詞人,自以白石、碧
山為冠,梅溪次之,夢窗、玉田又次之,西麓又次之,草窗又次之,竹屋又次之。
竹山雖不論可也。然則梅溪雖佳,亦何能超越白石,而與清真抗哉。

梅溪東風第一枝
梅溪東風第一枝《立春》精妙處,竟是清真高境。張玉田云:〔不獨措詞精粹,又
且見時節風物之感。〕乃深知梅溪者。余嘗謂白石、梅溪皆祖清真,白石化矣,梅
溪或稍遜焉。然高者亦未嘗不化,如此篇是也。

梅溪獨絕處
梅溪詞,如:〔碧袖一聲歌,石城怨、西風隨去。滄波蕩晚,菰蒲弄秋,還重到斷
魂處。〕沉鬱之至。又,〔三年夢冷,孤吟意短,屢煙鐘津鼓。屐齒厭登臨,移橙
後,幾番涼雨。〕亦居然美成復生。又臨江仙結句云:〔枉教裝得舊時多。向來簫
鼓地,曾見柳婆娑。〕慷慨生哀,極悲極郁。較〔臨斷岸、新綠生時,是落紅、帶
愁流處〕之句,尤為沉至。此種境界,卻是梅溪獨絕處。

梅溪玉蝴蝶
梅溪玉蝴蝶云:〔一笛當樓,謝娘懸淚立風前。〕幽怨似少游,清切如美成,合而
化矣。

竹屋詞非竹山所及
竹屋詞最雋快,然亦有含蓄處。抗行梅溪則不可。要非竹山所及。

竹屋詞用比意
竹屋《春風吹綠湖邊草》一章,純用比意,為集中最純正最深婉之作。他如賀新郎
《梅》之〔開遍西湖春意爛,算群花正作江山夢。吟思怯、暮雲重。〕此類不過聰
俊語耳,無關大雅。

陳唐卿論高史詞殊謬
陳唐卿云:〔竹屋、梅溪詞,要是不經人道語,其妙處,少游、美成亦未及也。〕
此論殊謬。夫梅溪求為少游、美成而不足者,竹屋則去之愈遠,烏得謂周、秦所不
及。且作詞只論是非,何論人道與不道。若不觀全體,不究本原,徒取一二聰明新
巧語,遂歎為少游、美成所不能及,是亦妄人也已矣。

宋人論夢窗多失之誣
夢窗在南宋,自推大家。惟千古論夢窗者,多失之誣。尹惟曉云:〔求詞於吾宋,
前有清真,後有夢窗,此非予之言,四海之公言也。〕為此論者,不知置東坡、少
游、方回、白石等於何地。沈伯時云:〔夢窗深得清真之妙,但用事下語太晦處,
人不易知。〕其實夢窗才情超逸,何嘗沉晦。夢窗長處,正在超逸之中,見沉鬱之
意,所以異於劉、蔣輩,烏得轉以此為夢窗病。至張叔夏云:〔吳夢窗如七寶樓台
,眩人眼目,拆碎下來,不成片段。〕此論亦余所未解。竊謂七寶樓台,拆碎不成
片段,以詩而論,如太白牛渚西江夜一篇,卻合此境。詞惟東坡水調歌頭近之。若
夢窗詞,合觀通篇,固多警策。即分摘數語,亦自入妙,何嘗不成片段耶。總之,
夢窗之妙,在超逸中見沉鬱,不及碧山、梅溪之厚,而才氣較勝。

張惠言不知夢窗
張皋文詞選,獨不收夢窗詞,以蘇、辛為正聲,卻有巨識。而以夢窗與耆卿、山谷
、改之輩同列,不知夢窗者也。至董氏續詞選,祇取夢窗唐多令、憶舊遊兩篇,此
二篇絕非夢窗高詣。唐多令一篇,幾於油腔滑調,在夢窗集中,最屬下乘。續選獨
取此兩篇,豈故收其下者,以實皋文以言耶,〔董毅為皋文外甥。〕謬矣。

夢窗高陽台
夢窗高陽台一篇《落梅》,既幽怨,又清虛,幾欲突過中仙、詠物諸篇,是集中最
高之作,詞選何以不錄。

夢窗精於造句
夢窗精於造句,超逸處則仙骨珊珊,洗脫凡艷。幽索處,則孤懷耿為,別締古歡。
如高陽台《落梅》云:
宮粉雕痕,仙雲墮影,無人野水荒灣。古石埋香,金沙鎖骨連環。
南樓不恨吹橫笛,恨曉風千里關山。半飄零,庭上黃昏,月冷欄杆。

又云:
〔細雨歸鴻,孤山無限春寒。〕瑞鶴仙云:
〔怨柳淒花,似曾相識。西風破屐林下路,水邊石。〕祝英台近《除夜立春》云:
〔剪紅情,裁綠意,花信上釵股。殘日東風,不放歲華去。〕
又《春日客龜溪遊廢園》云:
〔綠暗長亭,歸夢趁風絮。〕水龍吟《惠泉山》云:
〔艷陽不到青山,淡煙冷翠成秋苑。〕滿江紅《澱山湖》云:
〔對兩蛾猶鎖,怨綠煙中。秋色未教飛盡雁,夕陽長是墜疏鐘。〕
點絳唇《試燈夜初晴》云:
〔情如水。小樓薰被。春夢笙歌裡。〕又云:
〔征衫貯、舊寒一縷,淚涇風簾絮。〕鶯啼序云:
〔暝堤空、輕把斜陽,總還鷗鷺。〕八聲甘州《遊靈崖》云:
〔箭徑酸風射眼,膩水染花腥。〕又云:
〔連呼酒,上琴台去,秋與雲平。〕俱能超妙入神。

夢窗有俚詞
夢窗賦女髑髏《調思佳客〕云:
釵燕攏雲睡起時。隔牆折得杏花枝。青春半面妝台畫,細雨三更花欲飛。
情輕愛別舊相知。斷腸青塚幾斜暉。亂紅一任風吹起,結習空時不點衣。

又題華山女道士扇《調蝶戀花》云:
北斗秋橫雲髻影。鶯羽衣輕,腰減青絲剩。(俗字俗句。)
一曲遊山聞玉磬。月華深處人初定。十二欄杆和笑憑。
風露生寒,人在蓮花頂。睡重不知殘酒醒。層城幾度啼鴉暝。

又題藕花洲尼扇《調醉落魄》云:
春溫紅玉。纖衣學剪矯鴉綠。夜香燒短銀屏燭。偷擲金錢,重把寸心卜。

(此三句亦平常淺俗意,雖非惡劣,究屬疲庸,不謂夢窗蹈之。)
翠深不礙鴛鴦宿。采鞭誰記當時曲。青山南畔紅雲北。一葉波心,明滅淡裝束。
此類命題,皆不大雅。金應圭抉詞中三蔽,似此亦在俚詞之列,故為皋文所不取。
然用意造句,仙思鬼境,兩窮其妙。余錄入閒情集中,不忍沒古人之美也。

夢窗金縷曲
夢窗金縷曲《陪履齋先生滄浪看梅》云:〔華表月明歸夜鶴,問當時花竹今如此。
枝上露,濺清淚。〕後疊云:〔此心與東君同意。後不如今今非昔。兩無言、相對
滄浪水。懷此恨,寄殘醉。〕感慨身世,激烈語偏說得溫婉,境地最高。若文及翁
之〔借問孤山林處士,但掉頭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不免有張眉怒目之
態。

陳西麓詞中正軌
陳西麓詞,和平婉雅,詞中正軌。張叔夏云:〔詞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為物所
役,則失其雅正之音。近代陳西麓,所作平正,亦有佳者。〕夫平正則難見其佳,
平正而有佳者,乃真佳也。求之於詩,十九首後,其惟陶淵明乎。詞惟西麓近之。
有志於古者,三復西麓詞,一切流蕩忘反之失,不化而化矣。

西麓在中仙夢窗之間
西麓詞在中仙、夢窗之間。沉鬱不及碧山,而時有清超處。超逸不及夢窗,而婉雅
猶過之。

西麓八寶妝起句
西麓八寶妝起句云:〔望遠秋平〕起四字便耐人思,卻似日湖漁唱詞境,用作西麓
全集贊語,亦無不可。

西麓八寶妝
西麓八寶妝云:〔琴心錦意暗懶,又爭奈西風吹恨醒。〕其有感於為制置司參議官
時乎。然不肯仕元之意,已決於此矣,正不必作激烈語。

西麓詞耐人玩味
西麓綺羅香《秋雨》云:〔滴入愁心,秋似玉樓人瘦。煙檻外,催落梧桐,帶西風
、亂梢鴛甃。〕字字錘煉,卻極和雅。又酹江月云:〔隔岸人家砧杵急,微寒先到
簾鉤。〕又玉樓春云:〔斜陽一片水邊樓,紅葉滿天江上路。〕又蝶戀花《柳》云
:〔寂寞情懷如中酒。攀條恨如東風手。〕又云:〔悵望章台愁轉首。畫欄十二東
風舊。〕俱耐人玩味。

西麓取法清真
西麓亦是取法清真,集中和美成者十有二三,想見服膺之意。特面目全別,此所謂
脫胎法。

西麓西湖十詠
西麓西湖十詠,多感時之語,時時寄託,忠厚和平,真可亞於中仙。下視草窗十闋
,直不足比數矣。如探春《蘇堤春曉》云:
〔搔首捲簾看,認何處六橋煙柳。〕秋霽《平湖秋月》云:
對西風憑誰問取,人間那得有今夕。應笑廣寒宮殿窄。
露冷煙淡,還看數點殘星,兩行新雁,倚樓橫笛。

掃花遊《雷峰夕照》云:
〔可惜流年,付與朝鐘暮鼓。〕驀山溪《花港觀魚》云:
宮溝泉滑,怕有題紅句。鉤餌已忘機,都付與人間兒女。
濠梁興在,鷗鷺笑人癡,三湘夢,五湖心,雲水蒼茫處。

齊天樂《南屏晚鐘》云:〔御苑煙花,宮斜露草,幾度西風彈指。〕似此之類,皆
令人思。讀之既久,其味彌長。諸詞作於景定癸亥歲,閱十餘年,宋亡矣。三湘夢
三句,推開說,先生其有遺世之心乎。

周公瑾刻意學清真
周公瑾詞,刻意學清真。句法字法,居然合拍。惟氣體究去清真已遠。其高者可步
武梅溪,次亦平視竹屋。

公瑾木蘭花慢十章
公瑾木蘭花慢《西湖十景》十章,不過無謂游詞耳,蓉塘詩話獨賞之,何也。

公瑾一萼紅
公謹一萼紅《登蓬萊閣有感》一闋,蒼茫感慨,情見乎詞,當為草窗集中壓卷。雖
使美成、白石為之,亦無以過。惜不多觀耳。詞云:
步深幽。正雲黃天淡,雪意未全休。鑒曲寒沙,茂林煙草,俯仰今古悠悠。
歲華晚,飄零漸遠,誰念我,同載五湖舟。
磴古松斜,崖陰苔老,一片清愁。回首天涯歸夢,幾魂飛西浦,淚灑東州。
故國山川,故園心眼,還似王粲登樓。
最負他,秦鬟妝鏡,好江山、何事此時遊。為喚狂吟老鑒,共賦銷憂。

公瑾獻仙音
公瑾獻仙音《弔雪香亭梅》云:〔一片古今愁,但廢綠平煙空遠。無語消魂,對斜
陽衰草淚滿。〕又〔西冷殘笛,低送數聲春怨。〕即杜詩〔回首可憐歌舞地〕之意
。以詞發之,更覺淒惋。水龍吟《白蓮》云:〔擎露盤深,憶君涼夜,暗傾鉛水,
想鴛鴦、正結梨雲好夢,西風冷,還驚起。〕詞意兼勝,似此亦居然碧山矣。

草窗絕妙好詞選
草窗絕妙好詞之選,並不能強人意。當是局於一時聞見,即行採人,未窺各人全貌
耳。不得以草窗所輯,一概尊之。〔紀文達立論,好是古非今。絕妙好詞一編,歎
為篇篇皆善,未免以耳代目。且如殷璠所選河岳英靈集,以唐人選唐詩,而唐陋謬
妄,不可言狀。文達亦賞之,尤屬不解。〕

王碧山詞詩中曹杜
王碧山詞,品最高,味最厚,意境最深,力量最重。感時傷世之言,而出以纏綿忠
愛。詩中之曹子建、杜子美也。詞人有此,庶幾無憾。

論南宋詞家
南宋詞家白石、碧山,純乎純者也。梅溪、夢窗、玉田輩,大純而小疵,能雅不能
虛,能清不能厚也。

詞壇三絕
詞法之密,無過清真。詞格之高,無過白石。詞味之厚,無過碧山,詞壇三絕也。

碧山詞品最高
詩有詩品,詞有詞品。碧山詞性情和厚,學力精深。怨慕幽思,本諸忠厚而運以頓
挫之姿,沉鬱之筆。論其詞品,已臻絕頂,古今不可無一,不能有二。白石詞,雅
矣正矣,沉鬱頓挫矣。然以碧山較之,覺白石猶有未能免俗處。少游、美成,詞壇
領袖也。所可議者,好作艷語,不免於俚耳。故大雅一席,終讓碧山。

碧山詞工雅
碧山詞觀其全體,固自高絕,即於一字一句間求之,亦無不工雅。瓊枝寸寸玉,旃
檀片片香,吾於詞見碧山矣。於詩則未有所遇也。看來碧山為詞,只是忠愛之忱,
發於不容已,並無刻意爭奇之意,而人自莫及,此其所以為高。

碧山詠物有寄託
詞選云:〔碧山詠物諸篇,並有君國之憂。〕自是確論。讀碧山詞者,不得不兼時
勢言之,亦是定理。或謂不宜附會穿鑿,此特老生常談,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人詩
詞有不容鑿者,有必須考鏡者,明眼人自能辨之。否則徒為大言欺人,彼方自謂識
超,吾則笑其未解。碧山詠物諸篇,固是君國之憂。時時寄託,卻無一筆犯復,字
字貼切故也。就題論題,亦覺躊躇滿志。

碧山天香
碧山天香《龍涎香》一闋,莊希祖云:〔此詞應為謝太后作。前半所指,多海外事
。〕此論正合余意。惟後疊云:〔荀令如今漸老,總忘卻尊前舊風味。〕必有所興
。但不知其何所指。讀者各以意會可也。

碧山詞所指
碧山南浦《春水》云:〔簾影蘸樓陰,芳流去,應有淚珠千點。滄浪一舸,斷魂重
唱蘋花怨。〕寄慨處,清麗紆徐,斯為雅正。又慶宮春《水仙》云:〔歲華相誤,
記前度湘皋怨別。哀弦重聽,都是淒涼,未須彈徹。〕後疊云:〔國香到此誰憐,
煙冷沙昏,頓成愁絕。〕結云:〔試招仙魄。怕今夜瑤簪凍折。攜盤獨出,空想咸
陽,故宮落月。〕淒涼哀怨,其為王清作乎。又無悶《雪意》後半闋云:
清致悄無似,有照水南枝,已攙春意。誤幾度憑欄,莫愁凝睇。
應是梨雲夢好,未肯放東風來人世。待翠管吹破蒼茫,看取玉壺天地。

無限怨情,出以渾厚之筆。惟南枝句中含譏刺,當指文溪、松雪輩。

詞選論碧山詞
《碧山眉嫵》、《高陽台》、《慶清朝》三篇,古今絕構。詞選取之,確有特識。
眉嫵《新月》云:〔漸新痕懸柳,淡彩穿花,依約破初暝。便有團圓意,深深拜、
相逢誰在香徑。畫眉未穩,料素娥猶帶離恨。最堪愛,一曲銀鉤小,寶簾掛秋冷。
千古盈虧休問。歎漫磨玉斧,難補金鏡。太液池猶在,淒涼處、何人重賦清景。故
山夜永,試待他窺戶端正,看雲外山河,還老桂花舊影。〕詞選云:〔此喜君有恢
復之志,而惜無賢臣也。〕《高陽台》詞選云:〔此題應是梅花。〕後半闋云:〔
江南自是離愁若,況遊驄古道,歸雁平沙。怎得銀箋,慇勤與說年華。如今處處生
芳草,縱憑高、不見天涯。更消他、幾度東風,幾度飛花。〕詞選云:〔此傷君臣
晏安,不思國恥,天下將亡也。〕慶清朝《榴花》後半闋云:〔誰在舊家殿閣,自
太真仙去,掃地春空。朱幡護取,如今應誤花工。顛倒絳英滿徑,想無車馬到山中
。西風後,尚餘數點,還勝春濃。〕詞選云:〔此言亂世尚有人才,惜世不用也。
〕不知其何所指。右上三章,一片熱腸,無窮哀感。小雅怨誹不亂,諸詞有焉。以
視白石之暗香、疏影,亦有過之無不及。詞至是,乃蔑以加矣。

碧山水龍吟
碧山水龍吟諸篇,感慨沉至。詠牡丹云:〔自真妃舞罷,謫仙賦後,繁華夢、如流
水。〕詠海棠云:〔歎黃州一夢,燕宮絕筆,無人解,看花意。〕感寓中出以騷雅
之筆,入人自深。詠白蓮云:〔太液荒寒,海山依約,斷魂何許。〕又云:〔三十
六陂煙雨。舊淒涼、向誰堪訴。如今漫說仙姿自潔,芳心更苦。〕寫出幽貞,意者
亦指清惠乎。詠落葉云:〔渭水風生,洞庭波起,幾番秋杪。想重崖半沒,千峰盡
出,山中路,無人到。〕筆意幽冷,寒芒刺骨。其有慨於崖山乎。

碧山齊天樂
碧山齊天樂諸闋,哀怨無窮,都歸忠厚,是詞中最上乘。《詠螢》云:〔漢苑飄苔
,秦陵墜葉,千古淒涼不盡,何人為省。但隔水餘暉,傍林殘影。〕詠歎蒼茫,深
入無淺語。隔水二句,意者其指帝顯乎。《詠蟬》首章云:〔短夢深宮,向人猶自
訴憔悴。〕言中有物,其指全太后祝髮為尼事乎。後疊云:〔病葉難留,纖柯易老
,空憶斜陽身世。窗明月碎,甚已絕餘音,尚遺枯蛻。鬢影參差,斷魂清鏡裡。〕
意境雖深,然所指卻了然在目。次章起句云:〔一襟餘恨宮魂斷。〕下云:〔鏡暗
妝殘,為誰嬌鬢尚如許。〕合上章觀之,此當指王照儀改裝女冠。後疊云:〔銅仙
鉛淚如洗,歎移盤去遠,難貯零露。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餘音更
苦。甚獨抱清商,頓成淒楚。〕字字淒斷,卻渾雅不激烈。餘音數語,或有感於太
液芙蓉一闋乎。

碧山贈秋崖道人
碧山贈秋崖道人西歸《調齊天樂》云:〔冷煙殘水山陰道,家家擁門黃葉。〕一起
令人魂銷。又云:〔換盡秋芳,想渠西子更愁絕。〕亦不堪多誦。後疊云:〔短褐
臨流,幽懷倚石,山色重逢都別。〕黍離麥秀之悲,山色六字,淒絕警絕。覺國破
山河在,猶淺語也。下云:〔江雲凍折。算只有梅花,尚堪攀折。〕此亦必有所指
,骨韻高絕。玉田感傷處,亦自雅正,總不及碧山之厚。

讀碧山詞須息心靜氣
讀碧山詞,須息心靜氣,沉吟數過,其味乃出。心粗氣浮者,必不許讀碧山詞。

花外集中疏快之作
碧山《洗芳林夜來風雨》一闋,花外集中,惟此篇最疏快。風骨稍低,情詞卻妙。

碧山詞味厚
碧山八字子云:〔漫淡卻蛾眉,晨妝慵掃,寶釵蟲散,繡衾鸞破,當時暗水和雲泛
酒,空山留月聽琴。料如今、門前數重翠陰。〕宛雅幽怨,殊耐人思。又一萼紅〔
赤城山中題梅花卷〕云:〔疏萼無香,柔條獨秀,應恨流落人間。〕後半云:〔重
省嫩寒清曉,過斷橋流水,問訊孤山。冰骨微銷,塵衣不浣,相見還誤輕攀。未須
訝、東南倦客,掩鉛淚,睦了又重看。故國吳天樹老,雨過風殘。〕身世之感,君
國之恨,一一可見。疏影《梅》云:〔籬根分破東風恨,又夢入水孤雲闊。〕後疊
云:〔幾度黃昏,忽到窗前。重想故人初別。蒼虯欲捲漣漪去,漫蛻卻、連環香骨
。〕高陽台云:〔屢卜佳期,無憑卻怨金錢。何人寄與天涯信,趁東風、急整歸船
。縱飄零,滿院楊花,猶是春前。〕幽情苦緒,味之彌永。

碧山法曲獻仙音
〔翠華不向苑中來。可是年年惜露台。水際春風寒漠漠,官梅卻作野梅開。〕高似
孫過聚景園詩也。可謂淒怨。碧山法曲獻仙音〔聚景亭梅次草窗韻〕云:〔層綠峨
峨,纖瓊皎皎,倒壓波痕清淺。過眼年華,動人幽意,相逢幾番春換。記喚酒尋芳
處,盈盈褪妝晚。已銷黯,況淒涼近來離思,應忘卻、明月夜深歸輦。荏苒一枝春
,恨東風人似天遠。縱有殘花酒,灑征衣鉛淚都滿。但慇勤折取,自遣一襟幽怨。
〕較高詩更覺淒婉。

碧山花犯
碧山花犯《苔梅》云:〔三花兩花破蒙茸,依依似有恨,明珠輕委。雲臥穩,藍衣
正、護春憔悴。羅浮夢,半蟾掛曉,么鳳冷,山中人乍起。〕筆意幽索,得屈宋遺
意。少陵每飯不忘君國,碧山亦然。然兩人負質不同,所處時勢又不同。少陵負沉
雄博大之才,正值唐室中興之際,故其為詩也悲以壯。悲山以和平中正之音,卻值
宋室敗亡之後,故其為詞也哀以思。推而至於國風、離騷,則一也。

碧山望梅
碧山望梅云:〔剪玉裁冰,已佔斷江南春色。恨風前素艷,雪裡暗香,偶成拋擲。
〕寄慨往事,必有所指。後半云:〔如今眼穿故固,待牛花弄蕊,時話思憶。想隴
頭依約飄零,甚千里芳心,杳無消息。粉怯珠愁,又只恐吹殘羌笛。正斜飛、半窗
曉月,夢迴隴驛。〕惓惓故國忠愛之心,油然感人,作少陵詩讀可也。

碧山雅正
詞法莫密於清真,詞理莫深於少游,詞筆莫超於白石,詞品莫高於碧山。皆聖於詞
者。而少游時有俚語,清真、白石,間亦不免。至碧山乃一歸雅正。後之為詞者,
首當服膺勿失。一切游詞濫語,自無從犯其筆端。

詞有碧山詞乃尊
詞有碧山,而詞乃尊。否則以為詩之餘事,遊戲之為耳。必讀碧山詞,乃知詞所以
補詩之闕,非詩之餘也。

絕妙好詞選碧山次乘
草窗與碧山相交最久,然絕妙好詞中所選碧山諸篇,大半皆碧山次乘,轉有負於碧
山。

玉田非白石之匹
張玉田詞,如並剪哀梨,爽豁心目,故誦之者多。至謂可與白石老仙相鼓吹。〔仇
仁近語。〕惟精警處多,沉厚處少,自是雅音,尚非白石之匹。

玉田與碧山同一機軸
玉田詞感傷時事,與碧山同一機軸,只是沉厚不及碧山。

玉田以春水詞得名
玉田以春水一詞得名,用冠詞集之首。此詞深情綿邈,意餘於言,自是佳作。然尚
非樂笑翁壓卷,知音者審之。

玉田多議論
兩宋詞人,玉田多所議論。其所自著,亦可收南宋之終。沉厚微遜碧山,其高者頗
有姜白石意趣。後遂鮮有知音矣。

玉田工於造句
玉田工於造句,每令人拍案叫絕。如憶舊遊《大都長春宮》云:〔古台半壓琪樹,
引袖拂寒星。〕結云:〔鶴衣散影都是雲。〕中天《夜渡古黃河》云:〔扣舷歌斷
,海蟾飛上孤白。〕渡江雲《山陰久客寄王菊存》云:〔山空天入海,倚樓望極,
風急暮潮初。〕湘月《山陰道中》云:〔疏風迎面,濕衣原是空翠。〕清平樂云:
〔只有一枝梧葉,不知多少秋聲。〕甘州《饒沈克道並寄趙學舟》云:〔短夢依然
江表,老淚灑西州。一字無題處,落葉都愁。〕後疊云:〔折蘆花贈遠,零落一身
秋。〕又前調《饒草窗西歸》云:〔料瘦筇歸後,閒鎖北山雲。〕台城路《為湖天
賦》云:〔夜氣浮山,晴暉蕩目,無尋秋處。〕又前調《寄太白山人陳又新》云:
〔虛沙動月,歎千里悲歌,唾壺敲缺。〕後疊云:〔回朝似咽。送一點愁心,故人
天末。江影沉沉,夜涼歐夢闊。〕長亭怨《餞菊泉》云:〔記橫笛玉關高處,萬疊
沙寒,雪深無路。〕西子妝《江上》云:〔楊花點點是春心,替風前萬花吹淚。〕
結云:〔漫依依,愁落鵑聲萬里。〕又憶舊遊《寄友》云:〔一葉紅心冷,望美人
不見,隔浦難招。舊時認得鷗鷺,重過月明橋。〕又前調《登蓬萊閣》云:〔海日
生殘夜,看臥龍和夢,飛入秋冥。還聽水聲東去,山冷不生雲。〕此類皆精警無匹
,然不及碧山處正在此。蓋碧山已幾於渾化,並無驚奇可喜之句,令人歎賞。所以
為高,所以為大。玉田邁陂塘後半闋云:〔休重省。莫問山中秦晉,桃源今度難認
。林間卻是長生路,一笑元非捷徑。深更靜。待散髮吹簫,鶴背天風冷。憑高露飲
。正碧落塵空,光搖半壁,月在萬松頂。〕沉鬱以清超出之,飄飄有凌雲之意。沖
厚雖不及碧山,然自出草窗、西麓上。

玉田高陽台
玉田高陽台《西湖春感》一章,淒涼幽怨,郁之至,厚之至,與碧山如出一手,樂
笑翁集中亦不多覯。詞云:〔接葉巢鶯,平波捲絮,斷橋斜日歸船。能幾番遊,看
花又是明年。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更淒然。萬綠西冷,一抹荒煙
。當年燕子知何處,但苔深韋曲,草暗斜川。見說新愁,如今也到鷗邊。無心再續
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閒眠。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

玉田長亭怨
玉田長亭怨《錢菊泉》後半闋云:〔同去。釣珊瑚海樹。底事便成行旅。煙迷斷浦
。更幾點、戀人飛絮。如今又、京國尋春,定應被、薇花留住。且莫把孤愁,說與
當時歌舞。〕時菊泉將復之薊北,數語微而多諷,結二語自明其不仕之志,似此亦
不讓碧山。

玉田三姝媚
玉田三姝媚《送舒亦山》云:〔賀監猶存,還散跡、千巖風露。〕君國恨,離別感
,言外自見。又云:〔莫趁江湖鷗鷺。怕太乙爐煙,暗銷鉛虎。〕又云:〔布襪青
鞋,休誤入、桃源深處。〕語帶箴規,耐人尋味,便似中仙最高之作。大抵讀玉田
詞者,貴取其沉鬱處。徒賞其一字一句之工遂驚歎欲絕,轉失玉田矣。

碧山玉田用筆互異
碧山、玉田,多感時之語,本原相同,而用筆互異。碧山沉鬱處多,超脫處少。玉
田反是,終以沉鬱為勝。

碧山詞最沉鬱
草窗、西麓、碧山、玉田,同時並出,人品亦不甚相遠。四家之詞,沉鬱至碧山止
矣。而玉田之超逸,西麓之淡雅,亦各出其長以爭勝。要皆以忠厚為主,故足感發
人之性情。草窗雖工詞,而感寓不及三家之正。本原一薄,結構雖工,終非正聲也

草窗盛負詞名
當時草窗盛負詞名,玉田次之,碧山、西麓名則不逮。即後世知之者,亦不過數人
,然千載下自有定論。一時得失,何足重輕。

李篔房木蘭花慢
李篔房木蘭花慢《送客》云:〔吟邊喚回夢蝶,想故山、薇長已多年。〕後疊云:
〔留連漫聽燕語,便江湖、夜雨隔燈前。〕此詞絕有感慨。絕妙好詞中失載,見公
謹浩然齋雅談。

葛長庚詞可以步武稼軒
葛長庚詞,一片熱腸,不作閒散語,轉見其高。其賀新郎諸闋,意極纏綿,語極俊
爽,可以步武稼軒,遠出竹山之右。

李易安獨辟門徑
李易安詞,獨辟門徑,居然可觀。其源自從淮海、大晟來,而鑄語則多生造。婦人
有此,可謂奇矣。

宋人論易安聲聲慢
易安聲聲慢一闋,連下十四疊字,張正夫歎為公孫大娘舞劍手。且謂本朝非無能詞
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疊字者。然此不過奇筆耳,並非高調。張氏賞之,所見亦淺
。又寵柳嬌花之句,黃叔璥歎為前此未有能道之者。此語殊病纖巧,黃氏賞之,亦
謬。宋人論詞,且多左道,何怪後世紛紛哉。

易安佳句
易安佳句,如一翦梅起七字云:〔紅藕香殘玉簟秋。〕精秀特絕,真不食人間煙火
者。

易安武陵春
易安武陵春後半闋云:〔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
、許多愁。〕又淒婉,又勁直。觀此益信易安無再適張汝舟事。即風人豈不爾思,
畏人之多言意也。投綦公一啟,後人偽撰以誣易安耳。

易安賣花聲
易安賣花聲云:〔簾外五更風。吹夢無蹤。畫樓重上與誰同。記得玉釵斜撥火,寶
篆成空。回首紫金峰。雨潤煙濃。一江春浪醉醒中。留得羅襟前日淚,彈與征鴻。
〕淒艷不忍卒讀,其為德父作乎。

魏夫人及李易安
朱晦庵謂宋代婦人能文者,惟魏夫人及李易安二人而已。魏夫人詞筆頗有操邁處,
雖非易安之敵,然亦未易才也。

朱淑真詞可稱小品
朱淑真詞,才力不逮易安,然規模唐五代,不失分寸。如《年年玉鏡台》及《春已
半》等篇,殊不讓和凝、李斒。惟骨韻不高,可稱小品。

卷三

金詞以吳彥高為冠
金代詞人,自以吳彥高為冠,能於感慨中饒伊郁,不獨組織之工也。同時尚吳、蔡
體,然伯堅非彥高匹。

吳彥高人月圓
陶九成云:〔近世所謂大曲,蘇小小蝶戀花、蘇東坡念奴嬌、晏叔原鷓鴣天、柳耆
卿雨零鈴、辛稼軒摸魚子、吳彥高春草碧、蔡伯堅石州慢、張子野天仙子、朱淑真
生查子、鄧千江望海潮。〕按:其中惟稼軒摸魚子一篇,為古今傑作。叔原鷓鴣天
,為艷體中極致,餘亦泛泛,不知當時何以並重如此。余獨愛彥高人月圓〔宴張侍
御家有感〕云:〔南朝千古傷心地,還唱後庭花。舊時王謝,堂前燕子,飛入人家
。恍然在遇,仙姿勝雪,宮鬢堆鴉。江州司馬,青衫淚涇,同是天涯。〕感激豪宕
,不落小家數。洪景盧云:〔先公在燕山,赴北人張總侍御家集,出侍兒佐酒,中
有一人,意狀摧抑可憐。叩其故,乃宣和殿小宮姬也。坐客翰林直學士吳激,作詞
記之,聞者揮涕。〕中州樂府云:〔彥高賦此時,宇文叔通亦賦念奴嬌,先成而頗
近鄙俚。及見彥高作茫然自失。是後,人有求作樂府者,叔通即批云:吳郎近以樂
府名天下,可往求之。〕

遺山詞可稱別調
金詞於彥高外,不得不推遺山。遺山詞刻意爭奇求勝,亦有可觀。然縱橫超逸,既
不能為蘇、辛,騷雅清虛,復不能為姜、史。於此道可稱別調,非正聲也。

元代尚曲
元代尚曲,曲愈工而詞愈晦。周、秦、姜、史之風,不可復見矣。

張仲舉規模南宋
元詞日就衰靡,愈趨愈下。張仲舉規模南宋,為一代正聲。高者在草窗、西麓之間
,而真氣稍遜。

仲舉詞樹骨甚高
仲舉詞樹骨甚高,寓意亦遠。元詞之不亡者,賴有仲舉耳。然欲求一篇如梅溪、碧
山之沉厚,則不可得矣。

仲舉詞去宋人已遠
仲舉綺羅香《雨中舟次洹上》云:〔水閣雲窗,總是慣曾經處。曾信有客裡關河,
又怎禁夜深風雨。〕此則刻意為白石,沖味微減,姿態卻饒。又水龍吟《蓼花》云
:〔瘦葦黃邊,疏蘋白外,滿汀煙穟。〕黃邊白外四字,亦新奇。又云:〔船窗雨
後,數枝低入,香零粉碎。不見當年,秦淮花月,竹西歌吹。〕繫以感慨,意增便
厚,船窗數語亦是畫所不到。但看來已是元詞,去宋人已遠。

虞道園似出仲舉之右
虞道園詞筆頗健,似出仲舉之右。然所作寥寥,規模未定,不能接武南宋諸家。惟
〔報道先生歸也,杏花春雨江南〕二語,卻有自然風韻。

倪元鎮人月圓
倪元鎮人月圓云:〔傷心莫問前朝事,重上越王台。鷓鴣啼處,東風草綠,殘照花
開。悵然孤嘯,青山故國,喬木蒼苔。當時明月,依依素影,何處飛來。〕風流悲
壯,南宋諸鉅手為之亦無以過。詞豈以時代限耶。

詞亡於明
詞至於明,而詞亡矣。伯溫、季迪,已失古意。降至升庵輩,句琢字煉,枝枝葉葉
為之,益難語於大雅。自馬浩瀾、施閬仙輩出,淫詞穢語,無足置喙。明末陳人中
能以稼艷之筆,傳淒婉之神,在明代便算高手。然視國初諸老,已難同日而語,更
何論唐、宋哉。

伯溫臨江仙
伯溫臨江仙云:〔鏡中綠髮漸無多。淚如霜後葉,戚戚下庭柯。〕以開國元勳而作
此衰感語,蓋已兆胡維庸之禍矣。

高季迪沁園春
高季迪沁園春《雁》云:〔隴塞間關,江湖冷落,莫戀遺梁猶在田。須高舉,教弋
人空慕,雲海茫然。〕託意高遠。先生能言之,而終自不免,何耶。

用修小令時雜曲語
用修小令,合者有五代人遺意,而時雜曲語,令讀者短氣。

陳臥子山花子與江城子
陳臥子山花子云:〔楊柳淒迷曉霧中。杏花零落五更鐘。寂寂景陽宮外月,照殘紅
。蝶化采衣金縷盡,蟲銜畫粉玉樓空。惟有無情雙燕子,舞東風。〕淒麗近南唐二
主,詞意亦哀以思矣。又江城子後半闋云:〔楚宮吳苑草茸茸。戀芳叢。繞遊蜂。
料得來年,相見畫屏中。人自傷心花自笑,憑燕子、罵東風。〕亦綿邈淒惻。

葉小鸞詞筆哀艷
葉小鸞詞筆哀艷,不減朱淑真。求諸明代作者,尤不易覯也。

明無一篇沉鬱頓挫詞
有明三百年中,習倚聲音,不乏其人。然以沉鬱頓挫四字繩之,竟無一篇滿人意者
,真不可解。

國初諸老沉厚不足
國初諸老,同時傑出,幾欲上掩兩宋。然才力有餘,沉厚不足。蓋一代各有專長,
宋詞已成絕技,後世不能相加也。

北宋南宋不可偏廢
國初多宗北宋,竹垞獨取南宋,分虎、符曾佐之,而風氣一變。然北宋、南宋,不
可偏廢。南宋白石、梅溪、夢窗、碧山、玉田輩,固是高絕,北宋如東坡、少游、
方回、美成諸公,亦豈易及耶。況周、秦兩家,實為南宋導其先路。數典忘祖,其
謂之何。

詞至南宋極盡變態
北宋去溫、韋未遠,時見古意。至南宋則變態極焉。變態既極,則能事已畢。遂令
後之為詞者,不得不刻意求奇,以至每況愈下,蓋有由也。亦猶詩至杜陵,後來無
能為繼。而天地之奧,發洩既盡,古意亦從此漸微矣。

吳梅村詞有身世之感
吳梅村詞,雖非專長,然其高處,有令人不可捉摸者。此亦身世之感使然。否則徒
為難得今宵是乍涼等語,乃又一馬浩瀾耳。

梅村如夢令
梅村如夢令云:〔誤信鵲聲枝上。幾度樓頭西望。薄倖不歸來,愁殺石城風浪。無
恙。無恙。牢記別時模樣。〕低回婉轉中有怨情,不當作綺語讀。次章云:〔小閣
焚香獨坐。摵摵紙窗風破。女伴有誰來,管領春愁一個。無那。無那。斜壓翠衾還
臥。〕此中亦見怨情,當與上章參看。

梅村可作東坡後勁
東坡詞豪宕感激,忠厚纏綿,後人學之,徒形粗魯。故東坡詞不能學,亦不必學。
惟梅村高者,有與老坡神億處,可作此翁後勁。如滿江紅諸闋,頗為暗合,松栝凌
寒,滿目山川,沽酒南徐三篇,尤見筆意。即閒情之作,如臨江仙《逢舊》結句云
:〔姑蘇城外月黃昏,綠窗人去住,紅粉淚縱橫。〕哀艷而超脫,直是坡仙化境。
迦陵學蘇、辛,畢竟不似。

梅村絕筆
賀新郎《病中有感》一篇,梅村絕筆也。悲感萬端,自怨自艾。千哉下讀其詞,思
其人,悲其遇。固與牧齋不同,亦與芝麓輩有別。

梁棠村詞尚穠艷
梁棠村詞尚穠艷,語必和平,自是福澤人聲口。然論詞未為高妙。

漁洋小令以風韻勝
漁洋小令,能以風韻勝,仍是做七絕慣技耳。然自是大雅,但少沉鬱頓挫之致。昔
人謂漁洋詞為詩掩抑,又過矣。

漁洋詞不能沉厚
漁洋詞含蓄有味,但不能沉厚。蓋含蓄之意境淺,沉厚之根柢深也。彼力量薄者,
每以含蓄為深厚,遂自謂傚法北宋,亦吾所不取。

漁洋佳作
漁洋偷聲木蘭花《春情寄白下故人》後半闋云:〔方山亭下江南路。畫槳凌波從此
去。十四樓空。萬葉千花淚眼中。〕淒麗而古雅,惜不多覯。又鳳凰台上憶吹簫《
和漱玉作》云:〔鏡影圓冰,釵痕卻月,日光又上樓頭。正羅幃夢覺,紅褪緗鉤。
睡眼初潤未起,夢裡事、尋憶難休。人不見,便須含淚,強對殘秋。悠悠。斷鴻南
去,便瀟湘千里,好為儂留。又斜陽聲遠,過盡西樓。顛倒相思難寫,空想斷、南
浦雙眸。傷心處、青山紅樹,萬點新愁。〕思深意苦,幾欲駕易安上之。衍波集中
,亦僅見此篇。

珂雪詞取徑較正
曹升六珂雪詞,在國初諸老中,最為大雅,才力不逮朱、陳,而取徑較正。國朝不
乏詞家,四庫獨收珂雪,良有以也。

升六掃花遊
升六詞,余最愛其埽花遊《春雪》一篇。如云:〔一夜梅花,暗落西窗似雨。飄搖
去,試問逐風,歸倒何處。〕又云:〔擁斷關山,知有離人獨苦。漫凝佇。聽寒城
、數聲譙鼓。〕綿雅幽細,斟酌於美成、梅溪、碧公、公謹,而出之者。

飲水詞措詞淺顯
容若飲水詞,在國初亦推作手,較東白堂詞(佟世南撰)似更閑雅。然意境不深厚
,措詞亦淺顯。余所賞者,惟臨江仙《寒柳》第一闋,及天仙子《淥水亭秋夜》、
酒泉子《謝卻荼蘼一篇》三篇耳,餘俱平衍。又菩薩蠻云:〔楊柳乍如絲。故園春
盡時。〕亦淒忱,亦閒麗,頗似飛卿語,惜通篇不稱。又太常引云:〔夢也不分明
。又何必催教夢醒。〕亦頗淒警,然意境已落第二乘。

錢湘瑟工艷詞
錢湘瑟工為艷詞,造語尤妙。如憶少年云:〔小屏殘燭,小窗殘雨,小樓殘夢。銖
衣已煙散,只蘅蕪香重。〕穠麗語能入幽境,意味便永。然亦僅在皮毛上求深厚,
非吾所謂深厚也。

丁飛濤亦工艷詞
丁飛濤亦工為艷詞,較周冰持為和雅。然亦只是做得面子好,不足為詞壇重也。

毛會侯浣雪詞
毛會侯浣雪詞,刻翠裁紅,務求新穎,丁飛濤之流亞也,總不免染花間草堂陋習。

鼓羨門詞力量未足
彭羨門詞,意境較厚。但不甚沉著,仍是力量未足。

羨門詞小令為勝
羨門詞,長調、小令均有可觀,而小令為勝。憶王孫《寒食》、蘇幕遮《婁江寄家
信》等篇,頗得北宋人遺韻。

吳園次詞中小品
吳園次詞,調和音雅,情態亦濃,詞中小品也。竹垞謂其似陳西麓,亦漫為許與之
論。

園次小令不脫草堂窠臼
園次小令,亦不能脫草堂窠臼,長調間作壯浪語。如滿江紅《醉吟》云:〔髀肉晚
銷燕市馬,鄉心秋冷揚州鶴。〕又云:〔海上文章蘇玉局,人間遊戲東方朔。〕園
次與迦陵結異姓昆季,似此亦頗類迦陵也。

西堂詞曲不佳
西堂詞曲,擅名一時,然皆不見佳。力量既薄,意境亦淺。專恃一二聰明語,以為
新奇獨得之秘,不值有識者一笑。

西堂小令合者寥寥
西堂小令最不佳,除浣溪沙《清明悼亡》兩闋,及菩薩蠻《病中有感》第二闋外,
合者寥寥。長調稍可,壯語工於綺語也。

西堂菩薩蠻八章
西堂菩薩蠻《丁巳九月病中有感》八章,源出溫、韋。身世興衰之感,略見於此,
而詞意不免淺顯。如〔負負欲何言。饑來難叩門。〕又,〔濃笑寫官銜。排行無二
三。〕又,〔歎息返柴廬。當門立吏胥。〕又,〔白髮影婆娑。秋風鬼病多。〕又
,〔何物返魂丹。空囊無一錢。〕又,〔何處度餘年。除非離恨天。〕等句,全失
忠厚之旨。若暗含情事,而出以幽窈之思,渾雅之筆,便是飛卿復作。余惟愛其次
章云:〔六宮鬧掃芙蓉鏡。君王偶愛飛蓬鬢。殿腳惜空同。昭陽天幾重。江南春雨
晚。紅豆新歌滿。流落杜秋娘。琵琶憶上皇。〕讀之令人淚下。王漁洋題展成新樂
府云:〔南苑西風御水流。殿前無復按梁州。飄零法曲人間遍,誰付當年菊部頭。
〕又云:〔猿臂丁年出塞行。灞陵醉尉莫相輕。旗亭被酒何人識,射虎將軍右此平
。〕其年壽悔庵六十詞云:〔曾經天語憐才,如今老卻凌雲手。〕又云:〔長樂笙
簫,連昌花竹,可堪回首。〕皆當與此篇參看。吳園次太守跋其後云:〔阮生失路
,澆淚無端,屈子問天,寄愁何處。水以不平而激,木因有郁而奇,情有所之,理
固然矣。吾友悔庵,文高於命,宦薄於名。艷曲三章,欲醉沉香之酒。奇才兩字,
不分歸院之燈。孤竹崖前,空隨射虎,百花洲上,徒共眠鷗。劉公幹高臥清漳,王
仲宣哀吟荊楚,爰以沉鬱之意,寫為穠麗之音。此病中八首所由作也。夫生而識字
,即種愁根,長解言文,原非善氣。惺惺自合人奴,咄咄何堪令僕,吾儕若此,復
何怪耶。子善吹簫,請命小紅而按曲,我為拔劍,聊浮大白以倚聲。〕可謂深得悔
庵心者。

西堂好為艷詞
西堂亦好為艷詞,多聰明纖巧語,殊乖大雅。〔不敢罵檀郎。喃喃咒杜康。〕〔笑
擲竹夫人。無端一面瞋。〕之類,皆足令人噴飯。

西堂好作聰明語
西堂好作聰明語,害人最深。小有才者,一索而得,終身隱入苦海矣。

顧華峰詞非上乘
顧華峰詞全以情勝,是高人一著處。至其用筆,亦甚圓朗。然不司沉鬱之妙,終非
上乘。

華峰賀新郎千秋絕調
華峰賀新郎〔寄吳漢槎寧古塔,以詞代書。〕兩闋,只如家常說話,而痛快淋漓,
宛轉反覆,兩人心跡,一一如見。雖非正聲,亦千秋絕調也。詞云:〔季子平安否
。便歸來、生平萬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起、從前
杯酒。魑魅搏人應見慣,料輸他、覆雨翻雲手。冰與雪,周旋久。淚痕莫滴牛衣透
。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彀。比似紅顏多薄命,更不如今還有。只絕塞、苦寒
難受。廿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置此札,君懷袖。〕次章云:〔我亦
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夙昔齊名非忝竊,試看杜陵消瘦。曾不減
、夜郎僝僽。薄命長辭知已別,問人生、到此淒涼否。千萬恨,為兄剖。兄生辛未
吾丁丑。共些時、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詞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願得
、河清人壽。歸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傳身後。言不盡,觀頓首。〕二詞純
以性情結撰而成,悲之深,慰之至。叮嚀告戒,無一字不從肺腑流出。可以泣鬼神
矣。

西河詞在五代宋初之間
西河經術湛深,而作詩卻能謹守唐賢繩墨,詞亦在五代、宋初之間。但造境未深,
運思多巧。境不深尚可,思多巧則有傷大雅矣。

西河相見歡
西河相見歡云:〔愁思遠,拋金翦,唾殘絨。羞殺鴛鴦銜去一絲紅。〕風蝶令《鬥
草》云:〔藏得宜男,臨賽又疇躇。〕此類極有思致,雖未至於流蕩,總不免纖小

葉元禮詞直是女兒聲口
葉元禮詞,直是女兒聲口。知〔生小畫眉分細繭,近來綰髻學靈蛇。妝成不耐合歡
花。〕又,〔蝶粉蜂黃拚付與,淺顰深笑總難知。教人何處懺情癡。〕又,〔羅裙
消息落花知。〕又,〔清波一樣淚痕深。〕又,〔此生有分是相思〕等句。纖小柔
媚,皆無一毫丈夫氣,宜其夭亡也。

徐電發詞流傳海外
徐電發詞,當時盛負重名,至於流傳海外,可謂榮矣。其規模北宋,卻有似處,惟
氣格不高,祇堪作晏、歐流亞。至周、秦深處,尚未夢見。

徐電發鳳棲梧
電發鳳棲梧《春草》云:〔綠遍天涯無半縫。憐伊歲歲和愁種。〕語絕淒麗,然視
君復、聖俞兩詞,已下一格,去歐公少年遊一篇,何可以道里計。

蓀友詞出電發之右
樊榭論詞云:〔獨有藕漁工小令,不教賀老占江南。〕余觀蓀友詞色澤有餘,措詞
亦閑雅,雖不能接武方回,固出電發之右。

蓀友雙調望江南
嚴蓀友雙調望江南云:〔歌婉轉,風日渡江多。柳帶結煙留淺黛,桃花如夢送橫波
。一覺懶雲窩。曾幾日、輕扇掩纖羅。白髮黃金雙計拙,綠陰青子一春過。歸去意
如何。〕情詞雙絕,似此真有賀花意趣。

竹垞詞獨出冠時
竹垞詞,疏中有密,獨出冠時,微少沉厚之意。其自題詞集云:〔不師秦七,不師
黃九,倚新聲、玉田差近。〕夫秦七、黃九,豈可並稱。師玉田不師秦七,所以不
能深厚。不知秦七,亦何能知玉田,彼所知者,玉田之表耳。師玉田而不師其沉鬱
,是買櫝還珠也。

竹垞兼夢窗之密玉田之疏
黃人謂夢窗之密,玉田之疏,必兼之乃工。就形骸而論,竹垞似能兼之矣。然余則
云:夢窗疏處,高過玉田,而密處不及,與古人之言正相反,書之以俟識者。

竹垞長亭怨慢
竹垞長亭怨慢《雁》云:〔結多少、悲秋儔旅。特地年年,北風吹度。紫塞門孤,
金河月冷恨誰訴。回江枉渚。也只戀、江南住。〕感慨身世,以淒切之情,發哀婉
之調,既悲涼,又忠厚。是竹垞直逼玉田之作,集中亦不多見。漁洋秋柳詩云:〔
相逢南雁皆愁侶,好語西烏莫夜飛。〕同此哀感。一時和作,所以遠不逮者,不在
詞語之不工,在所感之不同耳。後人更欲妄為訾議,亦弗思甚矣。新城秋柳四章,
純是滄桑之感,國朝定鼎燕京,新城已十歲矣,相逢南雁,實有所指也。

竹垞靜志居琴趣
竹垞江湖載酒集,灑落有致。茶煙閣體物集,組織甚工。蕃錦集,運用成語,別具
匠心,然皆無甚大過人處。惟靜志居琴趣一卷,盡掃陳言,獨出機杼。艷詞有此,
匪獨晏、歐所不能,即李後主、牛松卿亦未嘗夢見,真古今絕構也。惜託體未為大
雅。

竹垞摸魚子
吾於竹垞,獨取其艷體,蓋論詞於兩宋之後,不容過刻,節取可也。竹垞靜志居琴
趣一卷,生香真色,得未曾有。前後次序,略可意會,不必穿鑿求之。筆直垞摸魚
子云:〔粉牆青、虯簷百尺,一條天色催暮。洛妃偶值無人見,相送襪塵微步。教
且住。攜玉手、潛行莫惹冰苔僕。芳心暗訴。認香霧鬟邊,好風衣上,分付斷魂語
。雙棲燕,歲歲花時飛度。阿誰花底催去。十年鏡裡樊川雪,空裊茶煙千縷。離夢
苦。渾不省、鎖香金篋歸何處。小池枯樹。算只有當時,一丸冷月,猶照夜深路。
〕情詞俱臻絕頂,擺脫綺羅香澤之態,獨饒仙艷,自非仙才不能。

董文友蘇幕遮諸篇詞中之妖
董文友蘇幕遮諸篇,皆能曲折傳神,撲入深處,詞中之妖也。學詞者一入其門,念
頭差錯,終身不可語於大雅矣。同時如梅村、阮亭、迦陵、園次、蛟門、程村、西
堂、西銘、荔裳、顧庵輩,多心折蓉渡詞,每首下各綴以評語,亦不可解。

周冰持好作綺語
周冰持亦好作綺語,不過花影之流亞耳,尚不足為妖也。

沈去矜不及文友
彭駿孫見沈去矜、董文友詞,謂泥犁中皆若人,故無俗物。去矜亦花影之餘,冰持
之匹,不及文友之工。

清初以迦陵為巨擘
國初詞家,斷以迦陵為巨擘,後人每好揚朱而抑陳,以為竹垞獨得南宋真脈。嗚呼
,彼豈真知有南宋哉。庸耳俗目,不值一笑也。

迦陵詞氣魄絕大
迦陵詞氣魄絕大,骨力絕遒,填詞之富,古今無兩。只是一發無餘,不及稼軒之渾
厚沉鬱。然在國初諸老中,不得不推為大手筆。

迦陵詞沉雄俊爽
迦陵詞沉雄俊爽,論其氣魄,古今無敵手。若能加以渾厚沉鬱,便可突過蘇、辛,
獨步千古。惜哉。

其年絕後空前
蹈揚湖海,一發無餘,是其年短處,然其長處亦在此。蓋偏至之詣,至於絕後空前
,亦令人望而卻走。其年亦人傑矣哉。

迦陵詞患在不能郁
迦陵詞不患不能沉,患在不能郁。不郁則不深,不深則不厚。發揚蹈厲,而無餘蘊
,究屬粗才。

迦陵江南春
迦陵詞惟江南春《和倪雲林原韻》一章,最為和厚,全集三十卷,僅見此篇。詞云
:〔風光三月連櫻筍,美人躊躕白日靜。小屏空翠颭東風,不見其餘見衫影。無端
料峭春閨冷。忽憶青驄別鄉井。長將妾淚黦紅巾。願作征夫車畔塵。人歸遲、春去
急。雨絲滿院流水涇。錦書道遠嗟奚及。坐守吳山一春碧。何日功成還馬邑。雙倚
琵琶花樹立。夕陽飛絮化為萍,攬之不得徒營營。〕怨深思厚,深得風人之旨。

其年詞極壯浪
其年詞極壯浪,所少者沉鬱。余最愛其《月華清》後半闋云:〔如今光景難尋,似
晴絲偏脆,水煙終化。碧浪朱欄,愁殺隔江如畫。將半帙南國香詞,做一夕西窗閒
話。吟寫。被淚痕佔滿,銀箋桃帕。〕淋漓飛舞中,仍不失為雅正,於宋人中逼近
美成。

其年短調氣象萬千
其年諸短調,波瀾壯闊,氣象萬千,是何神勇。如點絳唇云:〔悲風吼。臨洺驛口
。黃葉中原走。〕醉太平云:〔估船運租。江樓醉呼。西風流落丹徒。想劉家寄奴
。〕好事近云:〔別來世事一番新,只吾徒猶昨。話到英雄失路,忽涼風索索。〕
清平樂云:〔不見長洲苑裡,年年落盡宮槐。〕平敘中峰巒忽起,力量最雄。板橋
、心餘輩,極力騰踔,終不能望其項背。

其年西江月
其年西江月云:〔神仙將相詎難為,萬事取之以氣。〕偏論,亦是快論、至論。大
言炎炎,我為起舞。

其年醉落魄
其年醉落魄《詠鷹》云:〔寒山幾堵。風低削碎中原路。秋空一碧無今古。醉袒貂
裘,略記尋呼處。男兒身手和誰賭。老來猛氣還軒舉。人間多少閒狐兔。月黑沙黃
,此際偏思汝。〕聲色俱厲,較杜陵〔安得爾輩開其群,驅出六合梟鸞分〕之句,
更為激烈。

其年夜遊宮四章
其年夜遊宮《秋懷》四章,字字精悍。如云:〔短狐悲,瘦猿愁,啼破塚。〕又,
〔無數蟲吟古磚縫。料今宵,靠屏風,無好夢。〕又,〔秋氣橫排萬馬。盡屯在、
長城牆下。每到三更素商瀉,濕龍樓,暈鴛機,迷爵瓦。〕又,〔箭與饑鴟競快。
側秋腦、角鷹悉態。〕又,〔一派明雲薦爽。秋不住、碧空中響。〕正如干將出匣
,寒光逼人。

其年感皇恩六章
其年感皇恩《曉涼雜憶》六章,皆追憶舊遊之作,不言感慨,而感慨亦見。首章結
句云:〔三年渾一夢,揚州路。〕四章結句云:〔燕丹門下客,皆安在。〕收束處
一則大雅,一則沉雄。

其年滿江紅諸闋
其年滿江紅諸闋,縱筆所之,無不雄健。如《為陳九之子題扇》:〔生子何須李亞
子,少年當學王曇首。對君家兩世濕青衫,吾衰丑。〕又,《謁程崑崙》〔上黨地
為天下脊,使君文在先秦上。〕又,《何端明先生筵上》〔被酒我思張子布,臨江
不見甘興霸。只春潮濺雪白人頭,堪悲吒。〕竹垞亦有〔乞食肯從張子布,舉杯但
屬甘興霸〕之句,氣概稍遜,精警則一。又,〔《邯鄲道上呂仙祠示曼殊》〔枕裡
功名雞鹿塞,刀頭富貴麒麟塚。〕下云:〔萬事關河人欲老,一生花月情偏重。算
兩人今日到邯鄲,寧非夢。〕又,《和韻》〔萬里秋從西極到,千年淚向南樓灑。
〕又,《贈園次》〔開口會能求相印,吾生詎向溝中死。終不然、鬻畚華山隊,尋
吾子。〕又,《自封丘北岸渡河至汴梁》〔一派灰飛官渡火,五更霜灑中原血。〕
又,〔閱盡江山真欲舞,算來人物誰堪罵。〕《東南耕》下云:〔一朵菊花人優枕
,半庭豆葉秋除架。〕又,《送葉桐初還東阿》〔風吼軍都山忽紫,雨收督亢天全
綠。〕下云:〔建業雲山通地肺,姑蘇煙水連天目。〕此類皆極蒼涼,亦極雄麗,
真才人之筆。

迦陵汴京懷古十首
迦陵汴京懷古十首,措語極健,可作史傳讀。板橋金陵十二闋,高者可稱後勁。心
餘則去此遠矣。

迦陵官渡篇
汴京諸作,論筆勢之森竦,自推官渡一篇,而樊樓一章,最見作意。後四語云:〔
風月不須愁變換,江山到處堪歌舞。恰西湖甲第又連天,申王府。〕悲憤之詞,偏
出以熱鬧之筆,反言以譏這也。

其年經信陵君祠一闋
其年秋曰經信陵君祠一闋,後半云:〔今古事,堪悲託。身世恨,從牽惹。倘君而
尚在,定憐余也。我詎不如毛薛輩,君寧甘與原嘗嚴。歎侯嬴,老淚苦無多,如鉛
瀉。〕慨當以慷,不嫌自負,如此弔古,可謂神交冥漠。

其年水調歌頭諸闋
其年水調歌頭諸闋,英姿颯爽,行氣如虹,不及稼軒之神化,而老辣處時復過之,
真稼軒後勁也。

其年遊竹林寺詞
其年念奴嬌《遊京口竹林寺》云:〔長江之上,看枝峰,蔓壑盡饒霸氣。獅子寄奴
生長處,一片雄山莽水。怪石崩雲,亂岡淋雨,下有黿鼉睡。層層都挾,飛而食肉
之勢。〕英思壯采,何其橫霸如此。

其年登尉繚台詞
其年沁園春諸詞,亦甚雄偉,登尉繚台一闋,尤為感慨沉至。

其年題梅花圖詞
其年沁園春最佳者,如題徐渭文《鍾山梅花圖》後半云:〔如今潮打孤城,只商女
船頭月自明。歎一夜啼烏,落花有恨,五陵石馬,流水無聲。尋去疑無,看來似夢
,一幅生綃淚寫成。攜此卷、伴水天閒話,江海餘生。〕情詞兼勝,骨韻都高,幾
合蘇、辛、周、姜為一手。

其年賀新郎一百三十餘首
其年賀新郎調,填至一百三十餘首之多,每章俱於蒼莽中見骨力。精悍之色,不可
逼視,第四韻尤能振拔。如〔北固外,晴江夜走。其上有秦時明月,簾以外秋星作
作。〕皆是突接,精神更覺百倍。

其年呈芝麓先生詞
賀新郎如《席上呈芝麓先生》〔話到英雄方失志,老鶻飛來傑傑。〕又,〔一半疏
星明滅。歸去焚書應學劍,愛風毛雨遍千山雪。益智粽,竟何益。〕筆勢亦如怒猊
俊鶻。

其年賀新郎筆力橫絕
賀新郎有洞穿七札,筆力橫絕者,如:〔憶得危崖騰健鶻,咽秋燈、夜半歌山鬼。
風乍刮,鬢成蝟。〕又,〔此意僅佳那易遂,學龍吟、屈煞床頭鐵。風正吼,燭花
裂。〕又,〔醉倚江樓成一笑,總輸他、角東村子。牛背上,笛聲起。〕又,
〔粗飯濁醪吾事畢,傍東籬、且了黃花債。今古恨,漫興慨。〕又,〔博望野花紅
染血,訴行藏、風裡休悲吒。恐又震,昆陽瓦。〕又,〔繡嶺宮前花似血,正秦川
、公子迷歸路。重酌灑,盡君語。〕此類皆得未曾有,真足驚習動魄。

其年贈阿黑詞
其年贈何生鐵〔鐵小字阿黑,鎮江人,流寓泰州,精詩畫,工篆刻。〕賀新郎一篇
,飛揚跋扈,不可羈縛。詞云:〔鐵汝前來者。曷不學、雀刀龍笛,騰空而化。底
事六州都鑄錯,辜負陰陽爐冶。氣上燭、斗牛分野。小字又聞呼阿黑,詎王家、處
仲卿其亞。休放誕,人笞罵。蕭疏粉墨營丘畫。更雕逸、漸台威斗,鄴宮銅瓦。不
值一錢疇惜汝,醉倚江樓獨夜。月照到、寄奴山下。故國十年歸不得,舊田園、總
被寒潮打。思鄉淚,浩盈把。〕一味橫霸,亦足雄跨一時。

迦陵題珂雪詞
〔萬馬齊暗蒲牢吼〕,此迦陵題珂雪詞語,然直似先生自品其詞,吾恐升六尚謙讓
未遑也。其後疊云:〔耳熱杯闌無限感,目送塞鴻歸盡。又眼底群公袞袞。〕其年
胸中,不知吞幾許雲夢。下云:〔作達放顛無不可,勸臨淄且傳當筵粉。城柝沸、
夜烏緊。〕悲極憤極,如聞其聲。

其年送王正子詞
其年送王正子之襄陽賀新郎一闋,前疊云:〔立馬和君說,到襄陽、為余先問,隆
中諸葛。往日英雄潮打盡,怪煞怒濤崩雪。今古恨,總多於發。再問大堤諸女伴,
白銅鞮、可有閒風月。誰彈向、楚天瑟。〕兩問奇絕,可謂目無一世。

其年不長於閒情
閒情之作,非其年所長,然振筆寫去,吐棄一切閨閫泛話,不求工而自工,才大者
固無所不可也。如桂殿秋云:〔凝情低詠年時句,人在東風二月初。〕菩薩蠻《彈
琴》云:〔促柱鼓瀟湘。風吹羅帶長。〕蝶戀花《促坐》云:〔猶自眉峰煙不定。
避人奩內添宮餅。〕又《跳索》云:〔鬢絲扶定相思子。〕下云:〔對漾紅繩低復
起。明月光中,亂捲瀟湘水。匿笑佳人聲不止。檀奴小絆花陰裡。〕又《圍爐》云
:〔小院綠熊鋪褥厚。玉梅花下交三九。〕下云:〔招入繡屏閒寫久。斜送橫波,
郎莫衣單否。袖裡任郎沾寶獸。雕龍手壓描鸞手。〕又《潛來》云:〔立久微聞輕
歎息。春陰簾外天如墨。〕換巢鸞鳳云:〔飄盡楊花雨偏肥,摘來梅子春先瘦。〕
石州慢《夏閨》云:〔起來慵繡,將泉戲瀉團荷,憐人葉嫩才如掌。珠滑不成圓,
卻添人間想。〕齊天樂《紀夢》云:〔迴腸千縷,總些個情懷,舊時言語。〕賀新
郎《和竹逸江村遇伎之作》云:〔我有紅綃無窮淚,彈與多情灼灼。悔則悔、當初
輕諾。十載雲英還未嫁,訴傷心、撥盡琵琶索。〕似此皆低回哀怨,情致纏綿。惟
雲郎合巹詞,未免或問其年、竹垞,一時兩雄,不知置之宋人中,可匹誰氏。余曰
:〔此不可相提並論也。陳、朱才力極富,求之宋名家亦不多覯,而論其所造,則
去宋賢甚選。宋賢得其正,陳、朱得其偏。宋賢得其精,陳、朱得其粗。自詞有陳
、朱,而古意全失矣。〕

讀書不可無識
近人懾於陳、朱之名,以為國朝冠冕。不知陳、朱不過偏至之詣,有志於古者,尚
宜取法乎上。烏絲載酒,聊存之以備一體可也。乃知讀書不可無才,尤不可無識。

陳朱詞規模終隘
善為詞者,貴久而愈新,不妨俟知音於千載後。陳、朱之詞,佳處一覽瞭然,不能
根柢於風騷,局面雖大,規模終隘也。

二李詞皆規模南宋
二李詞絕相類,大約皆規模南宋,羽翼竹垞者。符曾較雅正,而才氣則分虎為勝。

符曾詞情味最永
符曾詞,如好事近《秦淮燈船》云:〔五十五船舊事,聽白頭人語。〕高陽台《過
拂水山莊感事》云:〔一笛東風,斜陽淡壓荒煙。〕踏莎行《金陵》云:〔遊人休
弔六朝春,百年中有傷心處。〕勝國之感,妙於淡處描寫,情味最永。

分虎釣船笛自樹一幟
分虎釣船笛云:〔曾去釣江湖,腥浪黏天無際。淺岸平沙自好,算無如鄉里。從今
只住鴨兒連,遠或泛苕水。三十六陂秋到,宿萬荷花裡。〕別有感喟,於朱希真五
篇外,自樹一幟。

萬樹詞與詞律如出兩人手
萬紅友香膽詞,頗多別調,語欠雅馴,音律亦多不協處。與所著詞律,竟如出兩人
手。真不可解。

卷四

厲樊榭詞超然獨絕
厲樊榭詞,幽香冷艷,如萬花谷中,雜以芳蘭。在國朝詞人中,可謂超然獨絕者矣
。論者謂其沐浴於白石、梅溪,徐紫珊語此亦皮相之見。大抵其年、錫鬯、太鴻三
人,負其才力,皆欲於宋賢外別開天地。而不知宋賢範圍,必不可越。陳、朱固非
正聲,樊榭亦屬別調。

樊榭詞沉厚之味不足
樊榭詞拔幟於陳、朱之外,窈曲幽深,自是高境。然其幽深處,在貌而不在骨,絕
非從楚騷來。故色澤甚饒,而沉厚之味終不足也。

樊榭措詞最雅
樊榭措詞最雅,學者循是以求深厚,則去姜、史不遠矣。

樊榭國香慢
樊榭國香慢《素蘭》云:〔月中何限怨,念王孫草綠,孤負空香。冰絲初弄,清夜
應訴悲涼。玉斫相思一點,算除是、連理唐昌。閒階澹成夢,白鳳梳翎,寫影雲窗
。〕聲調清越,是其本色,亦是其所長。

樊榭百字令
樊榭百字令《月夜過七里灘》云:〔萬籟生山,一星在水,鶴夢疑重續。櫓音遙去
,西崖漁父初宿。〕無一字不清俊。下云:〔林淨藏煙,峰危限月,帆影搖空綠。
隨風飄蕩。白雲還臥深谷。〕煉字煉句,歸於純雅,此境亦未易到也。

樊榭謁金門
余最愛樊榭謁金門《七月既望湖上雨後作》云:〔憑畫檻,雨洗秋濃人淡。隔水殘
霞明冉冉,小山三四點。艇子幾時同泛,待折茶花臨鑒。日日綠盤疏粉艷,西風無
處減。〕中有怨情,意味便厚。否則無病呻吟,亦可不必。

樊榭玉漏遲
樊榭玉漏遲《永康病中夜雨感懷》云:〔病與秋爭,葉葉碧梧聲顫。濕鼓山城暗數
。更穿入溪雲千片。燈暈翦。似曾認我,茂陵心眼。〕此詞似周草窗,而騷情雅意
,更覺過之。

樊榭精於造句
樊榭亦精於造句,如齊天樂云:〔將花插帽,向第一峰頭,倚空長嘯。〕高陽台云
:〔秘翠分峰,凝花出土。〕憶舊遊云:〔溯溪流雲去,樹約風來,山翦秋眉。〕
下云:〔又送蕭蕭響,盡平沙霜信,吹上僧衣。憑高一聲彈指,天地入斜暉。〕齊
天樂《秋聲》云:〔微吟漸怯,訝籬豆花開,雨篩時節。獨自開門,滿庭都是月。
〕念奴嬌云:〔起坐不離雲鳥外,倒影山無重數。柳寺移陰,葑田拖碧,花氣涼於
雨。詩成猶未,遠蟬吟破秋句。〕下云:〔月逗籬聲前浦。〕結云:〔水葒搖曳煙
路。〕桃源憶故人《螢》云:〔殘月剛移桐屋,一個牆陰綠。〕似此之類,自其外
著者觀之,居然一樂笑翁矣。

太倉諸王皆工詞
太倉諸王皆工詞,漢舒尤為傑出。次則小山。小山工為綺語,才不高而情勝,措詞
亦自婉雅,無綺羅惡態。

小山詞情詞淒婉
小山詞,如〔病容扶起淡黃時〕。又,〔燕子尋人,巷口斜陽記不真。〕又,〔一
雙紅豆寄相思,遠帆點點春江路。〕又,〔畫屏離思遠,羅袖淚痕濃。〕又,〔一
雙燕子夕陽中,莫銜殘鬢影,吹向落花風。〕又,〔燈微屏背影,淚暗枕留痕。〕
又,〔小園春雨過,扶病問殘春。〕又,〔眼波低翦篆絲風。〕又,〔一彎愁思駐
螺峰。〕皆情詞淒婉,晏、歐之流亞也。

漢舒天分甚高
漢舒自是作手,惜其享年不永,未盡所長。其天分甚高,如琵琶仙《秋日遊金陵黃
氏廢園》云:〔秋士心情,況遇著、客裡西風落葉。惆悵側帽行來,隔溪景清絕。
沒半點、空香似夢,只幾簇、野花誰折。莎雨寒幽,石煙荒淡,鶯蝶飛歇。試同取
、舊日繁華,有餅媼漿翁尚能說。道是廿年彈指,竟風光全別。真不信建黨亭榭,
也例逐滄桑棋劫。何怪宋苑陳宮,荒蛄弔月。〕感慨蒼茫,結四語尤妙。他手每每
倒說,意味轉薄。

作詞貴於悲鬱中見忠厚
作詞貴於悲鬱中見忠厚。悲怨而激烈,其人非窮則天。漢舒詞如〔浮生皆夢,可憐
此夢偏惡。〕又云:〔看取西去斜陽,也如客意,不肯多耽擱。〕沉痛迫烈,便成
詞讖,香雪所以不永年也。

讀香雪詞去取不可不慎
閒情之作,竹垞幾於仙矣,文友則妖也。香雪居二者之間。讀香雪詞,去取不可不
慎。如踏莎行云:〔落燈天似晚秋寒,病春人臥銷魂處。〕又云:〔夢中尋夢幾時
醒,小橋流水東風路。〕滿江紅云:〔拂砌風輕鶯作態,穿簾雨細花無恙。〕又云
:〔鬥草心慵垂手立,兜鞋夢好低頭想。〕永叔倚欄無緒更兜鞋,淺俗語耳,似此
則婉雅矣。又云:〔檻外紅新花有信,鏡中黃淡人微恙。〕又云:〔夢短易添清晝
倦,書長慣費黃昏想。〕又云:〔架上牛衣紅淚在,夢中鶯信青天杳。〕又云:〔
風榻茶煙秋病思,月簾花氣春愁料。〕此類皆麗而有則,正不必讓小長蘆。

香雪蘭陵王
香雪蘭陵王一闋,句句從對面寫來,直至結處云:〔這般情景,怎教我不念著。〕
一筆叫醒,戛然而止,用筆亦有龍跳虎臥之奇。

陸南薌全祖南宋
陸南薌白蕉詞四卷,全祖南宋,自是雅音。但無宋人之深厚,不耐久諷也。

南薌賣花聲
南鄉賣花聲後疊云:〔昨夢碧峰疑,楚館叢祠。覺來心事阿誰知。三十六鱗遲寄與
,空疊烏絲。〕此詞絕沉婉,真得南宋人消息,惜不多見。

板橋詞有魄力
板橋詞,頗多握拳透爪之處,然卻有魄力,惜乎其未純也。若再加以浩瀚之氣,便
可亞於迦陵。

板橋賀新郎
板橋賀新郎《徐青籐草書》云:〔半生未掛朝衫領。恨秋風,青衿剝去,禿頭光頸
。只有文章書畫筆,無古無今獨逞。並無復、自家門徑。拔取金刀眉目割,破頭顱
、血迸苔花冷。亦不是,人間病。〕痛快之極,不免張眉努目。

板橋金陵十二首
板橋金陵十二首,瑕瑜互見,惟胭脂井一篇,用筆最勝。余獨愛其滿江紅二句:〔
碧葉傷心亡國柳,紅牆墮淚南朝廟。〕淒涼哀怨,為金陵懷古佳句。

板橋心餘有意為劉蔣
其年詞沉雄悲壯,是本來力量如此。又如以身世之感,故涉筆便作驚雷怒濤,所少
者,深厚之致耳。板橋、心餘,未落筆時,先有意為劉、蔣,金剛努目,正是力量
歉處。

心餘力弱氣粗
板橋詩境頗高,間有與杜陵暗合處,詞則已落下乘矣。然畢竟尚有氣魄,尚可支持
。心餘則力弱氣粗,竟有支撐不住之勢。後人為詞,學板橋不已,復學心餘,愈趨
愈下,弊將何極耶。

江研南詞取江南宋
江研南詞,取法南宋,頗有一二神解處。南薌所得在貌,研南所得在神。吾終不以
貌易神也。

研南詞婉雅幽怨
研南詞,如〔只有東風,依依分綠上楊柳。〕又《柳影》云:〔誤了閨人,也曾描
出春前怨。〕婉雅幽怨,視少游、碧山幾於化矣。琢春詞在國朝不甚顯,然識者當
相賞於風塵外也。

研南八聲甘州
研南八聲甘州《久客揚州追思湖上清遊之樂淒然有作》云:〔記蘇堤芳草翠輕柔,
柳絲拂簾鉤。趁花風吹帽,扶藜買醉,正好清遊。日落亂山銜紫,塔影掛中流。喚
棹穿波去,月滿船頭。不料嬉春散後,對白雲揖別,煙水都愁。數那家池閣,曾嘯
碧天秋。到而今、歸期未穩,夢六橋、飛滿舊鳧鷗。更初轉、猛驚回處,卻在揚州
。〕極寫清遊之樂,便覺揚州俗塵可厭。〔煙花三月下揚州〕後,不可無此冷水澆
背之作。

江賓谷詞
江賓谷詞,亦得南宋人遺意。雖未臻深厚,卻與淺俗者迥別。

賓谷學南宋得其意趣
研南學南宋,合者得其神理。賓谷學南宋,合者得其意趣。皆出陸南薌之右,而皆
未能深厚。

張哲士詞規模樂笑翁
張哲士當時頗以詩詞名,然其於詩太淺太薄,直似門外漢。詞則規模樂笑翁,間有
合處。板橋詩勝於詞,四科則詞勝於詩,各取其長可也。

江橙裡詞清遠而蘊藉
江橙裡詞,清遠而蘊藉。沈沃田稱其劌鉥肝腎,磨濯心志,苦心孤詣以為詞,可謂
難矣。然余觀練溪漁唱,句琢字煉,歸於純雅,只是不能深厚。蓋知深南宋,而不
得其本原。〔本原何在,沉鬱之謂也,不本諸風騷,焉得沉鬱。〕國朝詞家,多犯
此病。故驟覽之,居然姜、史復生。深求之,皆姜、史之糟粕。惟陳迦陵兕吼熊啼
,悍然不顧,雖非正聲,不得謂非豪傑士。

旭東玉漏遲
旭東玉漏遲云:〔似草春懷,又被東風吹遍。書劍天涯去後,何處覓試香庭院。簾
半捲。怕聽杏梁雙燕。〕寄慨處,婉雅幽怨,頗近西麓。

旭東木蘭花慢
旭東木蘭花慢《秋帆和樊榭》結數語云:〔空懸離愁渺渺,任西風、送客自年年。
畫出瀟湘數點,依稀沒入蒼煙。〕空濛寂歷,橙裡自非樊榭匹,而此詞殊不減也。

史位存詞陳朱勍敵
史位存詞,寓纖穠於閑雅之中,流逸韻於楮墨之外。才力不逮陳、朱,而雅麗紆徐
,亦陳、朱所不及。真陳、朱勍敵也。

位存詞雅麗
其年詞最雄麗,竹垞則清麗,樊榭則幽麗,璞函則穠麗,位存則雅麗,皆一代艷才
。位存稍得其正,而才氣微減。

位存一萼紅
位存一萼紅《桃花夫人廟》云:〔楚江邊,舊苔痕玉座,靈跡自何年。香冷虛壇,
塵生寶靨,千秋難釋煩冤。指芳叢、飄殘清淚,為一生、顏色誤吳嬋娟。恩怨前朝
,興亡閒夢,回首淒然。似此傷心能幾,歎詩人一例,輕薄流傳。雨颯雲昏,無言
有恨,憑欄罷鼓神弦。更休題、章台何處,伴湘波、花木暗啼鵑。惆悵明璫翠羽,
斷礎荒煙。〕清虛騷雅,用意忠厚。〔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適形
其輕薄耳。

位存詞沉至
位存詞,如〔團扇先秋生薄怨。小池風不斷。〕神似溫、韋語。然非其中真有怨情
,不能如此沉至。故知沉鬱二字,不可強求也。

位存採桑子
位存採桑子云:〔淚滴寒花,漸漸逢人說鬢華。〕悲感語說得和緩,便覺意味深長
。南溪詞云:〔舊識僧徒與酒徒。年來多半疏。亦無叫囂惡習,然尚遜此和緩。〕

位存台城路
位存台城路云:〔登臨倦了,只一點愁心,尚留芳草。斗酒新豐,而今慚愧說年少
。〕所詠亦淺顯在目,而措詞卻深婉可諷。

位存滿江紅
位存滿江紅云:〔更不推辭花下酒,最難消受黃昏雨。〕此種語自是衝口而出,卻
非天人兼到者不能。

位存短調曲折哀婉
位存詞極淒婉,又極雅潔。短調如〔千蝶帳深縈夢苦,倦拈紅豆調鸚鵡。〕又,〔
十二金堂小欄杆,偏沒個留儂處。〕又,〔說與今年小樓中,第一夜,聽春雨。〕
又,〔蕭蕭瑟瑟到天明,蟋蟀聲中燈一點。〕又,〔人去月痕消。〕皆極精妙。長
調如〔晴色漸甦梅柳,風和雪,忽又闌珊。春情遠、千回萬轉,才肯到人間。〕又
,〔二十四橋邊,醉年時明月,又沾暮雨。只有楊花、繫歸心,不關芳草。〕曲折
哀婉,不必板學南宋,而意境亦勝。

任淡存詞婉妙
任淡存詞措詞婉妙,味亦雋永,可為位存之嚴、遂佺之匹。〔朱雲翔,字遂佺,元
和人,有蝶夢詞。〕同時張龍威,亦以詞名,然有枝而不物之弊,不及任、朱也。

朱春橋詞頗近秀水
朱春橋,竹垞太史族孫也。其詞亦頗近秀水,而才力不逮。

過春山湘雲遺稿
過春山湘雲遺稿二卷,徜徉山水,綿邈無際。其筆意之騷雅,別於位存,近於樊榭
。吳竹嶼稱其詞如雪藕冰桃,沁人醉夢。百餘年來,此調不復見矣。

湘雲詞味長
湘雲詞,每讀一過,餘音裊裊,不絕如縷。讀之既久,其味彌長。同時朱春橋、吳
荀叔、朱秋潭、江聖言汪對琴諸君,皆以詞名東南,然無出湘雲右者。

湘雲詞令人尋味不盡
湘雲詞如〔幾點萍香鷗夢穩,柳棉吹盡春波冷〕。又,〔回首桃源仙路迥,一聲欸
乃川光冥。〕又,〔數盡落花無語,黃昏雙燕還來。〕又,〔香乍爇,簟微寒,魂
銷似去年。〕又,〔秋聲吹不盡,長笛月明中。〕又,〔指點江山,斜陽一片下平
楚。〕又,〔雙槳趁潮平,載取江雲歸去。〕皆令人尋味不盡。

湘雲詞淒警
湘雲詞,如〔小雨啼花,深煙怨柳。〕又,〔金碗生苔,漆燈無焰。〕又,〔但山
鬼吟秋,杜鵑啼雨。回首宮斜,白楊深夜語。〕此類皆淒警特絕。

湘雲倦尋芳
湘雲倦尋芳〔過廢園見牡丹盛開有感〕云:〔絮迷蝶徑,苔上鶯簾,庭院愁滿。寂
寞春光,還到玉欄杆畔。怨綠空餘清露位,倦紅欲倩東風涴。聽枝頭、有哀音淒楚
,舊巢雙燕。漫佇立、瑤台路杳,月佩雲裳,已成消散。獨客天涯,心共粉香零亂
。且盡花前今夕酒,洛陽春色匆匆換。待重來,怕只有、斷魂千片。〕及時勿失,
自是有心人語。

湘雲西子妝
湘雲西子妝後半闋云:〔佳期誤。落盡梅花,寂寞誰為主。玉琴彈破碧天寒,問東
風、鶴歸何處。重尋舊址,漫贏得蒼煙冷語。黯銷魂,入夜啼鵑更苦。〕清虛中亦
復騷雅,湘雲所以為高。

詞未易言精
其年、竹垞,才力雄矣,而意境未厚。位存、湘雲,韻味長矣,而氣魄不大。詞之
為道,正未易言精也。

汪對琴琵琶仙
汪對琴琵琶仙《金閶晚泊》一章,有議論,有感慨,有識力,淵淵作金石聲,可為
春華閣詞壓卷。詞云:〔斜日揚舲,堞樓下、一帶荒涼吳區。珠幌猶蔽何鄉,秋空片
雲捲。風漸急、橫塘乍渡,便穿入、虎山西崦。野草低迷,寒鴉下上,渾是淒怨。
看胥口波面靈旗,未輸爾、鴟夷五湖遠。無限亂山銜碧,閃煙檣斜展。排多少、荒
台廢館。只望中破楚門鍵。料得遙夜鐘聲,夢迴難遣。〕

吳竹嶼曇香閣詞
吳竹嶼曇香閣詞,如水木之清華,雲嵐之秀潤,高者亦湘雲流亞。

竹嶼情詞婉轉
竹嶼詞,如〔一點相思誰與寄,羅襟留得東風淚〕。逼近小山。又賣花聲云:〔楊
柳小灣頭。煙水悠悠。歸心空望白蘋洲。只有春江知我意,依舊東流。〕●表詞宛
轉,不求高而自合於古。

竹嶼祝英台近
竹嶼祝英台近《和王述庵蘋花水閣聽雨憶山中舊遊》云:〔石玲瓏,花匼匝。池館
翠陰密,蘋末風來,雨意正蕭瑟。〕起數語淡淡佈置,點綴入妙。下云:〔夢裡寒
山,跳珠濺千尺。〕亦甚超遠。

竹嶼詞風流婉雅
風流婉雅,是竹嶼本色。吳中七子,璞函而外,固當首屈一指。

蔣心餘詞不及迦陵板橋
蔣心餘詞,氣粗力弱,每有支撐不來處。匪獨不及迦陵,亦去板橋甚遠。

銅弦詞中完善之作
銅弦詞,惟浮香捨小飲四章,廿八歲初度兩章,為全集完善之作。雖不免於叫囂,
精神卻團聚,意境又極沉痛,可以步武板橋。如云:〔越霰吳霜篷背飽,奈年來、
王事都靡盬。藉竿木,尚能舞。〕又,〔十載中鉤吞不下,趁波濤、忍住喉間鯁。
嘔不出、漸成癭。〕激昂嗚咽,天地為之變色。

趙璞函詞穠艷
趙璞函詞,措語穠至,用筆清虛,規模亦甚宏遠,可與竹垞、樊榭並驅爭先。璞函
詞,穠艷是其本色。然能規模古人,不離分寸。故雅而不晦,麗而有則。視國初名
家,正不多讓。

璞函台城路
璞函台城路《張麗華詞》云:〔璧樹飛蟬,褂裳化蝶,欲問故宮無路。殘鐘幾度。
只遺曲猶傳,隔江商安。回首雷塘,暮鴉啼更苦。〕音調淒惋,措詞大雅,所謂麗
而有則。又,桃葉渡云:前調〔烏衣巷口斜陽冷,尋常更無飛燕。〕又云:〔明月
多情,素光猶似照團扇。〕淡淡著筆,情味自饒。〔此詞後半闋牽入邪思,不免佻
薄。〕又詠蘆花云:《淒涼犯》〔西風乍捲。便鷗鷺飛來不見。〕又云:〔幾度思
持贈,回首天涯,白雲空翦。〕又秋柳云:《台城路》〔長亭古道。莫更問當時,
燕昏鶯曉。〕又秋草云:前調〔不見王孫,夕陽空記舊行跡。〕又云:〔塞北秋深
,江南日暮,一帶傷心寒碧。憑高望極。又斷雨零隔。幾重遮隔。獨立蒼茫,舊袍
青淚涇。〕均於淒感中見筆力。規模南宋,似又勝於張仲舉。

璞函河傳似五代人手筆
璞函河傳云:〔東風日暮雨瀟瀟。魂銷。人歸紅板橋。〕又云:〔酒初醒。夢將成
。愁聽。紗窗啼嘵鶯。〕淒秀之詞,味亦深永,似五代人手筆。

璞函與竹垞各有千古
璞函艷詞,情最深,味最濃,筆力卻絕遒。與竹垞分道揚鑣,各有千古。

竹垞璞函兩家艷詞有別
艷詞至竹垞,仙骨珊珊,正如姑射神人,無一點人間煙火氣。璞函則如麗娟、玉環
一流人物,偶墮人間,亦非凡艷。此兩家艷詞之別也。

璞函筆致迥與人殊
璞函憶少年云:〔重尋已無路,吠雲中仙犬。〕又云:〔幾點春山橫遠岸,也難比
、翠眉痕淺。東風落紅豆,悵相思空遍。〕仙乎仙乎,絕非凡艷。又霓裳中序第一
云:〔憑高望極。但暮雲芳草凝碧。人何處,瑤華信杳,迢遞亂山驛。〕又云:〔
越羅紅淚拭,道別後、休思此夕。今應是、梨花門掩,燕子伴岑寂。〕思深意苦,
筆致迥與人殊。

璞函綺羅香
贈妓之詞,亦以雅為貴。余最愛璞函綺羅香云:〔渾已換、款柳心情,猶未減、咒
桃眉嫵。〕又云:〔選婿窗邊,可憶斷魂柔路。縱尊前、不鼓琵琶,算青衫、也無
乾處。〕淋漓曲折,一往情深。較古人贈妓之作,高出數倍。

璞函祝英台近八章
璞函祝英台近八章,遣詞閑雅,用筆沉至。艷詞中運以絕大筆力,真千年絕調也。
竹垞洞仙歌後,又辟一境矣。

毗陵二張
璞函而後,作者日盛,而愈趨愈下。芝田(朱澤生)、晴波(鄭沄)、蠡槎(林蕃
鐘)、蘋漁(沈起鳳)間有可觀,餘則競尚新聲,務窮纖巧,幾忘卻此中甘苦。惟
毗陵二張,溯厥本源,獨求風騷門徑,不必學南宋,而意境自合。詞之不滅者,二
張力也。

蘋漁詞逼近五代
蘋漁鬲溪梅令云:〔小敷山下水溶溶。記相逢。欲採蘋花,可惜過東風。午橋煙雨
濃。不如歸去、夢簾櫳。小樓東。留得欄杆,一半月明中。夜涼花影重。〕此詞絕
婉麗,得南唐二主之遺。又謁金門云:〔夢裡玉人樓遠近,燕歸花氣冷。〕亦逼近
五代,不襲南宋人陳跡。

蠡槎玉樓春
蠡槎玉樓春云:〔今宵有酒為君斟,明日畫橋春共遠。〕語婉情深,令人心醉。若
酣酣子之〔雲破窮陰纖月逗,會須重醉當壚酒。〕〔調蝶戀花秋日湖上作。〔則一
片傷心,溢於言外矣。(西冷酒民有酣酣詞鈔一卷。)

黃仲則竹眠詞淺俗
黃仲則竹眠詞,鄙俚淺俗不類其詩。詞選附錄一首,尚見作意。餘無足觀矣。

張皋文詞選
張皋文詞選一編,掃靡曼之浮音,接風騷之真脈。附錄一卷,簡擇尤精。洵有如鄭
掄無所云,後之選者,必不遺此數章。具冠古之識者,亦何嫌自負哉。

張皋文水調歌頭五章
皋文水調歌頭五章,既沉鬱,又疏快,最是高境。陳、朱雖工詞,究曾到此地步否
,不得以其非專門名家少之。如首章云:〔難道春花開落,又是春風來去,便了卻
韶華。花外春來路,芳草不曾遮。〕次章云:〔招手海邊鷗鳥,看我胸中雲夢,蒂
芥近如何。夢越等閒耳,肝膽有風波。〕三章云:〔珠簾捲春曉,蝴蝶忽飛來。游
絲飛絮無緒,亂點碧雲釵。腸斷江南春思,黏著天涯殘夢,剩有首重回。銀蒜且深
押,疏影任徘徊。羅帷捲,明月入,似人開。一尊屬月起舞,流影入誰懷。迎得一
鉤月到,送得三更月去,鶯燕不相猜。但莫憑欄久,風露涇蒼苔。〕四章云:〔今
日非昨日,明日復何如。朅來真悔何事,不讀十年書。為問東風吹老,幾度楓江蘭
徑,千里轉平蕪。寂寞斜陽外,渺渺正愁餘。千古意,君知否,只斯須。名山料理
身後,也算古人愚。一夜庭前綠遍,三月雨中紅透,天地入吾廬。容易眾芳歇,莫
聽子規呼。〕五章云:〔長逸白木柄,斸破一庭寒。三枝兩枝生綠,位置小窗前。
要使花顏四面,和著草心千朵,向我十分妍。何必蘭與菊,生意總欣然。曉來風,
夜來雨,晚來煙。是他釀就春色,又斷送流年。便欲誅茆江上,只怕空林衰草,憔
悴不堪憐。歌罷且更酌,與子繞花間。〕熱腸郁思,若斷仍連,全自風騷變出。

張翰風詞真皋文伯仲
張翰風詞,飛行絕跡,不逮皋文,而宛轉纏綿處,時復過之,真皋文伯仲也。余最
愛其菩薩蠻云:〔橫塘日日風吹雨。隔簾卻望江南路。蝴蝶慣輕盈。風前魂屢驚。
欄杆人似玉。黛影分窗綠。斜日照屏山。相思羅袖寒。〕真不減飛卿語。又〔碧藕
折蓮絲,夢輕君未知〕,亦極淒麗。

詞賴二張以存
萬事萬理,有盛必有衰。而於極衰之時,又必有一二人焉,扶持之使不滅。詞盛於
宋,亡於明。國初諸老,具復古之才,惜於本原所在,未能窮究。乾嘉以還,日就
衰靡,安所底止。二張出而溯其源流,辨別真偽。至蒿庵而規模大定,而詞賴以存
矣。盛衰之感,殊繫人思,獨詞也乎哉。

左仲甫詞
左仲甫詞,逸情雲上,愈唱愈高。如南浦《夜尋琵琶亭》云:〔何處離聲刮起,撥
琵琶千載剩空亭。是江湖倦客,飄零商婦,於此蕩精靈。〕下云:〔我是無家張儉
,萬里走江城。一例蒼茫弔古,向荻花楓葉又傷心。只琵琶響斷,魚龍寂寞不曾醒
。〕又極跳蕩。又浪淘沙〔裡花片投涪江歌以送之。〕下半闋云:〔鄉夢不曾休。
惹甚閒愁。忠州過了又涪州。擲與巴江流到海,切莫回頭。〕精警奇肆,言外有無
窮幽怨。

惲子居阮郎歸六首
惲子居阮郎歸《畫蝴蝶》六首,俱見新意。余尤愛其次章云:〔少年白騎放驕憨。
踏青三月三。歸來未到捉紅蠶。化蛾真不甘。江橘葉,一分含。那防仙嫗探。雙雙
鳳子出花龕。蠶兒風太酣。〕哀感頑艷,古今絕唱。又三章云:〔輕須薄翼不禁風
。教花扶著儂。一枝又逐月痕空。都來幾日中。曾有伴,去無蹤。欄前種豆紅。蜜
官隊裡且從容。問心同不同。〕情深意遠,不襲溫、韋、姜、史之貌,而與之化矣

李申耆菩薩蠻
李申耆菩薩蠻云:〔復袖錦鴛鴦。經年繡一雙。〕即屈子好修以為常意。又,〔不
為見時難。忍扶羅袖看。〕何其淒怨。又,〔花氣泛紅螺。橫飛出繭蛾。〕冷艷幽
香,奇情異采。又,〔不覺月痕西。下簾霜滿衣。〕傷所遇之不偶也。此類真可繼
武飛卿。

金應賀新涼
金應賀新涼《詠螢》云:〔風雨黃昏庭院黑。照沉沉、蜨夢渾無跡。〕下闋云:
〔景華宮裡音塵絕。悵秋風、洛陽古樹,青燐堆血。白鳥如雷羞難盡,慘慘陰陵妖
碧。又恐到、清霜時節。小扇輕羅無人惜。更銀屏、翠幕深深隔。笑熠燿,近牆隙
。〕寄託甚深,漢苑票苔而後,又成絕響矣。

金朗甫詞
金朗甫學於皋文,詞選附錄七首,意遠態濃,婉而多諷。相見歡三章,尤為絕唱。

鄭掄元詞
鄭掄元字橋詞,思深意苦,深得中仙之妙。如《綠意殘荷》云:〔眼底紅芳嫁盡,
但枯葦歷亂,堪訴愁苦。捲向薰風,坼向西風,消受斜陽無數。曉來清露憐儂甚,
正無奈盤心非故。只看他鉛淚難收,灑向一池煙雨。〕直是碧山化境。得之於詞學
衰微之候,益令我嗟歎不已。

掄元高陽台
掄元高陽台《柳》云:〔平蕪一片斜陽影,問韶光何處勾留。〕下云:〔儂心化作
天涯絮,怕重來、錯認簾鉤。便拌他、過了殘春,又是殘秋。〕又前調《秋海棠》
云:〔江南昨夜霜華滿,算蕭蕭蘭徑,都付芳塵。倚盡雕欄,慇勤誰伴黃昏。斷腸
剩得娉婷影,斂嬌紅、欲上羅裙。〕又甘州云:〔悵夫容已老,西風不管,獨自沉
吟。可惜斷紅雙臉,只是淚痕深。〕下云:〔看亭皋落葉,片片是秋心。怕天涯幾
經搖落,向雪關風渡更難禁。〕哀怨纏綿,碧山之深厚,玉田之清雅,兩得之矣。

吳谷人詞清和雅正
吳谷人古詩駢文,皆未臻高境,轉不若試帖律賦之工。惟詞則清和雅正,秀色有餘
,出古詩駢文之右。

谷人詞可亞於樊榭
詞欲雅而正,故國初自秀水後,大半傚法南宋,而得其形似。谷人先生天生一枝大
雅之筆,益以才藻,合者可亞於樊榭,微嫌才氣稍遜。

谷人月華清
谷人詞,如月華清後半云:〔不怨美人遲暮,怨水遠山遙,夢來都阻。翠被香消,
莫話青鴛前度。剩醉魂、一片迷離,繞不了、天涯紅樹。誰語,正高樓橫笛,數聲
清苦。〕此類亦居然草窗矣。

金匱二楊
金匱二楊〔蓉裳荔裳〕工為綺語,高者亦不過吳園次、徐電發之嚴,不足語於大雅


楊伯夔與郭祥伯詞
楊伯夔當時盛負詞名,與吳江郭祥伯仿表聖詩品例,撰詞品二十四則,傳播藝林。
然兩君於詞,皆屬最下乘。匪獨不及陳、朱,亦去董文友、王小山遠甚。而世顧津
津稱之,何也。

頻伽詞尤多惡劣語
頻伽詞尤多惡劣語,如〔小桃如綺。命短東風裡〕。又,〔昔日結如心,今日心如
結。心裡重重疊疊愁,愁裡山重疊。〕又,〔那家那家在天涯。雨又斜。雲又遮。
聽也聽也,聽不到一曲琵琶。〕又,〔丁字簾前,有個丁娘淒斷〕之類,似又出二
楊之下。

頻伽艷體
頻伽艷體,《惟憶少年》結句云:〔當時已依約,況夢中尋路。〕頗似竹垞手筆,
集中不可多得。又好事近云:〔猶認墮釵聲響,卻梧桐葉落。〕措詞甚雅,亦頻伽
詞中罕見者。

卷五

洪稚存詞稍勝於詩
洪稚存經術湛深,而詩多魔道。詞稍勝於詩,然亦不成氣候。

孫子瀟袁蘭村詞不講氣格
孫子瀟、袁蘭村輩為詞,全不講究氣格,只求敷衍門面而已。並有門面亦敷衍不來
處。

蔣鹿潭水雲樓詞
蔣鹿淋水雲樓詞二卷,深得南宋之妙。於諸家中,尤近樂笑翁。竹垞自謂學玉田,
恐去鹿潭尚隔一層也。

鹿潭才氣甚雄
詞至國初而盛,至毗陵而後精。近時詞人莊中白,敻乎不可尚已。譚氏仲修,亦駸
駸與古為化。鹿潭稍遜皋文、莊、譚之古厚,而才氣甚雄,亦鐵中錚錚者。

鹿潭詞精警雄秀
鹿潭詞,如東風第一枝云:〔雲影薄,畫簾乍捲。山意冷,瘦筇又懶。〕木蘭花慢
云:〔雲埋蔣山自碧,打空城、只有夜潮來。〕又前調云:〔蘆邊夜潮驟起,暈波
心、月影蕩江圓。〕又云:〔看莽莽南徐,蒼蒼北固,如此山川。鉤連更無纖鎖,
任排空、檣櫓自迴旋。寂寞魚龍睡穩,傷心付與秋煙。〕又甘州云:〔避地依然滄
海,險夢逐潮還。一樣貂裘冷,不似長安。〕又云:〔引吳鉤不語,酒罷玉犀寒。
總休問杜鵑橋上,有梅花、且向醉中看。南雲暗,任征鴻去,莫倚欄杆。〕壽樓春
云:〔但疏雨空階,蕭蕭半山黃葉聲。〕鷓鴣天云:〔屏間山壓眉心翠,鏡裡波生
鬢角秋。〕淒涼犯云:〔疏燈暈結。覺霜逼簾衣自裂。〕又云:〔窗鳴敗紙、尚驚
疑打蓬乾雪。悄護銅瓶、怕寒重梅花暗折。卻開門,樹影滿地壓凍月。〕唐多令云
:〔哀角起重關。霜深楚水寒。背西風、歸雁聲酸。一片石頭城上月,渾怕照、舊
江山。〕齊天樂云:〔海氣浮山,江聲擁樹、閃閃燈紅,蕭寺高談未已,任夜鵲驚
枝。睡蛟吟水。笑指天東,一丸霜月匯潮尾。〕又云:〔啼鵑萬里,怕化作秋聲,
醉魂驚起。涼露沉沉,斷鴻悲暗葦。〕似此皆精警雄秀,造句之妙,不減樂笑翁。

鹿潭深於樂笑翁
鹿潭深於樂笑翁,故措語多清警,最豁人目。集中謁金門《人未起一章》、甘州《
又東風喚醒一分春一章》兩篇,情味尤深永,乃真得玉田神理,又不僅在皮相也。

鹿潭謁金門
鹿潭謁金門云:〔人未起。桐影暗移窗紙。隔夜酒香添睡美。鵲聲春夢裡。妝罷小
屏獨奇。風定柳花到地。欲拾斷紅憐素指。捲簾呼燕子。〕婉雅淒怨,尋味不盡。

鹿潭詞淒怨
鹿潭窮愁潦倒,抑鬱以終,悲憤慷慨,一發於詞。如卜算子云:〔燕子不曾來,小
院陰陰雨。一角欄杆聚落花,此是春歸處。彈淚別東風,把酒澆飛絮。化了浮萍也
是愁,莫向天涯去。〕何其淒怨若此。

鹿潭台城路
鹿潭台城路〔金麗生自金陵圍城出,為述沙洲避雨光景,感賦此解。時畫角咽秋,
燈焰慘綠,如有鬼聲在紙上也。〕云:〔驚飛燕子魂無定,荒洲墜如殘葉。樹影疑
人,鶚聲幻鬼,欹側春冰途滑。頹雲萬疊。又雨擊寒沙,亂鳴金鐵。似引宵程,隔
溪燐火乍明滅。江間奔浪怒湧,斷笳時隱隱,相和嗚咽。野渡舟危,空村草濕,一
飯蘆中淒絕。孤城霧結。剩罥網離鴻,怨啼昏月。險夢愁題,杜鵑枝上血。〕狀景
逼真,有聲有色。因思迦陵賀新郎《作家書竟題范龍仙書齋壁上蘆雁圖》云:〔漏
悄裁書罷。繞廊行、偶然瞥見,壁間古畫。一派蘆花江岸上,白雁濛濛欲下。有立
且飛而鳴者。萬里重關歸夢杳,拍寒汀、絮盡傷心話。捱不了,淒涼夜。城頭戌鼓
剛三打。正四壁、人聲都靜,月華如瀉。再向丹青移燭認,水墨陰陰入化。恍嘹唳
、枕稜窗罅。曾在孤舟逢此景,便畫圖、相對心猶怕。君莫向,高齋掛。〕繪聲繪
影,字字陰森,逼人毛髮,真乃筆端有鬼。然同一設色,而陳自縱橫,蔣多蕭戚。
言為心聲,蔣所遇之窮,又不逮陳遠矣。

黃樸存眠鷗集詞
仁和黃樸存眠鷗集詞,亦沐浴於南宋諸家,而未能深厚。格調亦嫌平,合者亦不過
谷人流亞。如台城路《歸燕》云:〔蓼渚捎紅,蘆塘掠雪,秋思渾生南浦。〕又浪
淘沙《魚舟》云:〔短笛唱涼州,驚起沙鷗。浪花圓處釣絲柔。蓑笠不辭江上老,
雲水悠悠。〕聲調清朗,氣息和雅,自是越中一派。

譚仲修復堂詞
仁和譚獻,字仲修,著有復堂詞,品骨甚高,源委悉達。窺其胸中眼中,下筆時匪
獨不屑為陳、朱,僅有不甘為夢窗、玉田處。所傳雖不多,自是高境。余嘗謂近時
詞人,莊中白尚矣,蔑以加矣。次則譚仲修。鹿潭雖工詞,尚未升風騷之堂也。

仲修蝶戀花六章
仲修蝶戀花六章,美人香草,寓意甚遠。首章云:〔樓外啼鶯依碧樹。一片天風,
吹折柔條去。玉枕醒來追夢語。中門便是長亭路。〕淒警特絕。下云:〔慘綠衣裳
年幾許。爭禁風日爭禁雨。〕幽愁憂思,極哀怨之致。次章云:〔下馬門前人似玉
。一聽斑騅,便倚欄杆曲。〕結云:〔語在修眉成在目。無端紅淚雙雙落。〕真有
無可奈何之處。眉語目成四字,不免熟俗。此偏運用淒警,抒寫憂思,自不同泛常
艷語。三章云:〔一握鬟雲梳復裹。半庭殘日匆匆過。〕即屈子好修之意,而語更
深婉。四章云:〔帳裡迷離香似霧。不燼爐火,酒醒聞餘語。連理枝頭儂與汝。千
花百草從渠許。〕〔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有此沉著,無此微至。下云:〔
蓮子青青心獨苦。一唱將離,日日風兼雨。豆蔻香殘楊柳暮。當時人面無尋處。〕
淒婉芊綿,不懈而及於古。五章云:〔庭院深深人悄悄。埋怨鸚哥,錯報韋郎到。
壓鬢釵梁金鳳小。低頭只是閒煩惱。〕傳神絕妙。下云:〔花發江南年正少。紅袖
高樓,爭抵還鄉好。遮斷行人西去道。輕軀願化車前草。〕沉痛已極,真所謂情到
海枯石爛時也。六章云:〔玉頰妝台人道瘦。一日風塵,一日同禁受。獨掩疏櫳如
病酒。捲簾又是黃昏後。〕沉至語,殊覺哀而不傷,怨而不怒。下云:〔六曲屏前
攜素手。戲說八襟,真遣分襟驟。書札平安知信否。夢中顏色渾非舊。〕相思刻骨
,寤寐潛通,頓挫沉鬱,可以泣鬼神矣。仲修青門引云:〔人去欄杆靜。楊柳晚風
初定。芳春此後莫重來,一分春少,減卻一分病。〕透過一層說,更深,即相見爭
如不見意。下云:〔離亭薄酒終須醒。落日羅衣冷。繞樓幾曲流水,不曾留得桃花
影。〕此詞淒婉而深厚,純乎騷雅。又昭君怨云:〔煙雨江樓春盡。盼斷歸人間們
。依舊畫堂空,捲簾風。約略薰香閒坐。遙憶翠眉深鎖。鬢影忍重看,再來難。〕
深婉沉篤,亦不減溫、韋語。

仲修蘇幕遮
仲修蘇幕遮云:〔綠窗前,紅燭低。小撥檀槽,月蕩涼煙碎。夜靜銜杯風細細。吹
上羅襟,仍是相思淚。病誰深,春似醉。陌上桃花,門內先憔悴。夢到高樓星欲墜
。零露無聲,冷入空閨裡。〕低回哀怨,此種境界,固非淺見所能知。

仲修臨江仙
〔燕飛偏是落花時〕,此仲修臨江仙詞語也。觀此七字,是何等沉鬱。仲修臨江仙
云:〔江南紅豆一枝枝。江南人面,眼底是相思。〕思路幽絕。又前調《和子珍》
云:〔芭蕉不展丁香結,匆匆過了春三。羅衣花下倚嬌憨。玉人吹笛,眼底是江南
。最是酒闌人散後,疏風拂面微酣。樹猶如此我何堪。離亭楊柳,涼月照毿毿。〕
厚意稍遜前章,而語極清雋,琅琅可諷。玉人吹笛二語,尤為警絕。

仲修浣溪沙
仲修浣溪沙云:〔昨夜星辰昨夜風。玉窗深鎖五更鐘。枕函香夢太匆匆。畫閣焚香
煙縹渺,欄杆弄笛月朦朧。碧桃花下一相逢。〕通首虛處傳神,結語輕輕一擊,妙
甚。

仲修清平樂
仲修清平樂云:〔東風吹遍。稚柳垂清淺。雲樹朦朧千里遠。望斷高樓不見。樓前
塞雁飛還。愁邊多少江山。忍把棉衣換了,玉梅花下春寒。〕逼近五代人手筆。

仲修賀新郎
仲修賀新郎云:〔春衫裁翦渾拋了。盼長亭、行人不見,飛雲縹緲。一紙音書和淚
讀,卻恨眼昏字小。是說是、天涯春到。夢倚房櫳通一顧,奈醒來、各自閒煩惱。
知兩地,怨啼鳥。〕淒涼怨慕,深於周、秦,不同貌似者。

仲修長調稍遜
仲修小詞絕精,長調稍遜。蓋於碧山深處,尚少一番涵詠功也。仲修之言曰:〔吾
少志比興,未盡於詩而盡於詞。〕又曰:〔吾所知者比已耳,興則未逮。河中之水
,吾詎能識所謂哉。〕即其詞以證其言,亦殊非欺人語。

莊中白敘復堂詞
莊中白敘復堂詞云:〔仲修年近三十,大江以南,兵甲未息,仲修不一見其所長,
而家國身世之感,未能或釋。觸物有懷,蓋風之旨也。世之狂呼叫囂者,且不知仲
修之詩,烏能知仲修之詞哉。禮義不愆,何恤乎人言。吾竊願君為之而蘄至於興也
。〕蓋有合風人之旨,已是難能可貴。至蘄至於興,則與風人化矣。自唐迄今,不
多覯也。求之近人,其惟莊中白乎。

莊中白詞罕見其匹
吾鄉莊棫(一名忠棫),字希祖,號中白,吾父之從母弟也。著有蒿庵詞,窮源竟
委,根柢盤深,而世人知之者少。余觀其詞,匪獨一代之冠,實能超越三唐、兩宋
,與風騷漢樂府相表裡。自詞人以來,罕見其匹。而究其得力處,則發源於國風小
雅,胎息於淮海、大晟,而寢饋於碧山也。

復古之功興於茗柯成於蒿庵
千古詞宗,溫、韋發其源,周、秦竟其緒,白石、碧山各出機杼,以開來學。嗣是
六百餘年,鮮有知者。得茗柯一發其旨,而斯詣不滅。特其識解雖超,尚未能盡窮
底蘊。然則復古之功,興於茗柯。必也,成於蒿庵乎。

記中白之言
中白病歿時,年甫半百。生平與余覿面不過數次,晤時必談論竟夕。余出舊作與觀
,語余曰:〔子於此道,可以窮極高妙,然倉卒不能臻斯境也。〕又曰:〔子知清
真、白石矣,未知碧山也。悟得碧山,而後可以窮極高妙。〕〔此言在中白病歿之
前一年。〕余初不知其言之懇至也。十餘年來,潛心於碧山,較曩時所作,境地迥
別,識力亦開。乃悟先生之言,嘉惠不淺。思以近作就正于先生,而九原已不可作
,特記其言如此。

中白論詞
中白先生《敘復堂詞》有云:〔夫義可相附,義即不深。喻可專指,喻即不廣。托
志帷房,眷懷君國,溫、韋以下,有跡可尋。然而自宋及今,幾九百載,少游、
美成而外,合者鮮矣。又或用意太深,詞為義掩,雖多比、興之旨,未發縹渺之音
。近世作者,竹垞擷其華,而未芟其蕪。茗柯泝其原,而未竟其委。〕又曰:〔自
古詞章,皆關比、興,斯義不明,體制遂舛。狂呼叫囂,以為慷慨。矯其弊者,流
為平庸。風時之義,亦云渺矣。〕先生此論,實具冠古之識,並非大言欺人。

李子薪論莊詞
李子薪(慎傳)嘗語余云:〔莊希祖詞,窮極高深,竟難於位置。即置之清真、白
石間,尚非其駐足處。此真知蒿庵甘苦。彼囿於流俗之見者,必以其言為不倫矣。

蒿庵蝶戀花四章
蒿庵蝶戀花四章,所謂托志帷房,眷懷身世者。首章云:〔城上斜陽依綠樹。門
外斑騅,過了偏相顧。玉勒珠鞭何處住。回頭不覺天將暮。〕回頭七字,感慨無限
。下云:〔風裡餘花都散去。不省分開,何日能重遇。凝睇窺君君莫誤,幾多心事
從君訴。〕聲情酸楚,卻又哀而不傷。次章云:〔百丈游絲牽別院。行到門前,忽
見韋郎面。欲待回身釵乍顫。近前卻喜無人見。〕心事曲折傳出。下云:〔握手匆
匆難久戀。還怕人知,但弄團團扇。強得分開心暗戰。歸時莫把朱顏變。〕韜光匿
采,憂讒畏譏,可為三歎。三章云:〔綠樹陰陰晴晝午。過了殘春,紅萼誰為主。
宛轉花幡勤擁護。簾前錯喚金鸚鵡。〕詞殊怨慕。次章蓋言所謀有可成之機,此則
傷所遇之座不合也。故下云:〔回首行雲迷洞戶。不道今朝,還比前朝苦。〕悲怨
已極。結云:〔百草千花羞看取。相思只有儂和汝。〕怨慕之深,卻又深信而不疑
。想其中或有讒人間之,故無怨當局之語。然非深於風騷者,不能如此忠厚。四章
云:〔殘夢初回新睡足。忽被東風,吹上橫江曲。寄語歸期休暗卜。歸來夢亦難重
續。〕決然捨去,中有怨情,故才欲說便嚥住。下云:〔隱約遙峰窗外綠。不許臨
行,私語頻相屬。過眼芳華真太促。從今望斷橫波目。〕天長地久之恨,海枯石爛
之情,不難得其纏綿沉著,而難其溫厚和平。

蒿庵買陂塘
蒿庵買陂塘云:〔問西風、數行新雁,故人今向何許。銜來音信從誰至,宛轉似將
人語。休輕顧。便拆得封時,都是傷心句。此情最苦。剩涼月三更,盈盈血淚,化
作杜鵑去。空階外,往日佳期已誤。淒涼說與遲暮。清商一曲原蕭爽,消受幾多霜
露。情莫訴。休再望,南天渺渺衡陽浦。錦箋附與。回首絳雲飛,傷心只在,一點
相思處。〕騷情雅意,詞品超絕。其年、竹垞,才氣雖高,此境卻未夢見。結句相
字,不協於律,然於本原殊無傷也。

蒿庵八六子
蒿庵八六子云:〔罨重城。淒淒風雨,都來伴我孤征。漸濕霧、淒迷不斷,薄寒料
峭還生。秋心暗驚。沉沉不放新晴。倚檻慵開鸞鏡,臨流罷撫銀箏。漫忘卻他鄉,
茱萸節近,黃花放後,白衣人遠,但見折水沙鳧野渡,寥天雲雁煙汀。黯銷凝。匆
匆又聽櫓聲。〕此則變化於少游、美成、碧山,而更高出數倍者。(此詞與碧山一
篇,格近似而用意各別,與板襲者不同。)

蒿庵相見歡
蒿庵相見歡云:〔春愁直上遙山。繡簾間。贏得蛾眉宮樣,月兒彎。雲和雨、煙和
霧,一般般。可恨紅塵,遮得斷人間。〕次章云:〔深林幾處啼鵑。夢如煙。直到
夢難尋處,倍纏綿。蝶自舞,鶯自語,總淒然。明月空庭,如水對華年。〕二詞用
意用筆,超越古今,能將騷雅真消息,吸入筆端,更不可以時代限也。

蒿庵瑞鶴仙
蒿庵瑞鶴仙云:〔玳梁幾許。問海燕芳蹤何住。看紅襟飄瞥,重到畫屏,漫把人誤
。〕又云:〔苦憶年年遠道,水驛山程,空怨零雨。鶯聲暗訴。催春至,共誰語。
怕高樓去後,花枝滿眼,東風吹向繡戶。更青青柳色,陌上費人凝佇。〕又重楊云
:〔睍見流鶯,依稀似欲迎人語。儂心縱使從君訴。奈飛燕、雕樑嬌妒。傍長堤一
碧無情,任玉驄嘶去。〕又云:〔淒楚。連宵苦雨。竟沾水漬泥,不堪重顧。〕此
類皆含無限情事,郁之至,厚之至,似又深於碧山。詞至是,可以興,可以怨矣。

蒿庵菩薩蠻諸詞全祖飛卿
蒿庵菩薩蠻諸詞,全祖飛卿,而去其穠麗之態,略帶本色,境地甚高。如:〔人人
都說江南好。今生只合江南老。水調怨揚州。月明花滿樓。〕又,〔懶起學濃妝。
偷閒繡鳳販。〕又,〔輕雲簾乍捲。香霧羅帷掩。記得嫁王昌。盈盈出畫堂。〕又
,〔茶蘼開後君芳歇。綠陰滿院聽鵜鷢。窗外老鶯聲。都教和淚聽。〕又,〔人在
木蘭艭。春波度遠江。〕又,〔郎意若為尋。妾愁江水深。〕又,〔樓頭花事急。
金雁無消息。怎得晚春時。薄情郎早歸。〕又,〔簾外幾番風。香閨夢正濃。〕和
平溫厚,感人自深。溫、韋的一千年來,此調久不彈矣,不謂於蒿庵見之,豈非快
事。

蒿庵念奴嬌
蒿庵念奴嬌後半闋云:〔幾回遠寄鸞箋,深藏懷袖,字字愁磨滅。欲待將書重一讀
,讀又柔腸千折。便得常留,也難相比,攜手重親接。不知今夜,夢魂可化蝴蝶。
〕怨慕之詞,低回往復。結二句,從無可奈何中作此癡想,不作訣絕語,自是溫厚


蒿庵詞令人尋味不盡
蒿庵詞有不知其用意所在,而不得謂之無因者。如浪淘沙云:〔舊事漫嗟呀。鏡影
窗紗。音書字字記無差。說不盡時拋卻去,流水天涯。〕又夢江南云:〔紅袖滿樓
招不見,橋邊楊柳細如絲。春雨杏花時。〕不知其何所指,正令人尋味不盡。

蒿庵真珠簾
蒿庵真珠簾云:〔驀地喜相尋,見白雲自遠。煙草滿川梅雨後,只腸斷江南何限。
〕意味甚深,亦不知其何所指。

蒿庵更漏子
蒿庵更漏子云:〔玉樓寒,芳草碧。門外馬嘶人跡。搴繡幕,拂銀屏,風來夜不扃
。應念我。偏相左。魚鑰重門深鎖。書不寄,夢無憑。窗紗一點燈。〕自是脫胎于
飛卿,而意味又自不同。

蒿庵鳳凰台上憶吹簫
蒿庵鳳凰台上憶吹簫云:〔瓜渚煙消,蕪城月冷,何年重與清遊。對妝台明鏡,欲
說還羞。多少東風過了,雲飄渺、何處勾留。都非舊,君還記否,吹夢西洲。悠悠
。芳辰轉眼,誰料到而今,盡日樓頭。念渡江人遠,儂更添憂。天際音書久斷,還
望斷天際歸舟。春回也,怎能教人,忘了閒愁。〕純是變化風騷,溫、韋幾非所屑
就,尚何有於姜、史。

蒿庵醜奴兒慢
蒿庵醜奴兒慢云:〔飛來燕燕,驚破綠窗殘夢,看多少、花昏柳暝,雲暗煙濃。望
帝春心,枝頭曾否解啼紅。欄杆曲曲,柔絲細細,愁殺遊蜂。長記那時,成蹊桃李
,一樣鮮稼。到此際風風雨雨,誰寫春容。迢遞仙源,何人尋約到山中。蛾眉休說
,入門時候,妒恨偏工。〕此感士不遇也,結更深一層說。骨高味古,幾欲突過中
仙。

蒿庵青門引
蒿庵青門引云:〔夢裡流鶯囀。喚起春人都倦。砑箋莫漫去題紅,雨絲風片,簾幕
晚陰捲。碧雲冉冉遙山展。去也無人管。便尋畫篋螺黛,可堪路隔天涯遠。〕怨深
愁重,欲言難言,極沉鬱之致。

蒿庵菩薩蠻意有所刺
〔寶函鈿雀金泥鳳。釵梁欹側雲鬟重。莫遣夢兒酣。江南春色闌。音書金雁斷。芳
草芙蓉岸。當戶理機絲。年年戰士衣。〕此蒿庵菩薩蠻詞也。意亦有所刺,而筆墨
又別,正不必襲溫、韋陳跡。

蒿庵踏莎行
蒿庵踏莎行結句云:〔尊中餘瀝且休揮,明朝簾外迷紅雨。〕淒警絕倫,不同凡響


蒿庵定風波
蒿庵詞有看似平常,而寄興深遠,耐人十日思者。如定風波云:〔為有書來與我期
。便從蘭杜惹相思。昨夜蝶衣剛入夢。珍重。東風要到送春時。三月正當三十日。
佔得。春芳畢竟共春歸。只有成陰並結子。都是。而今但願著花遲。〕暗含情事,
非細味不見。

蒿庵詞四十闋
蒿庵詞一卷,所傳不過四十闋。其一生所作,必不止於此。余友李子薪,嘗欲得其
全稿以付梓,余求之兩年,竟不能得。今其家住泰州之東鄉,一子又故,身後蕭條
,遺稿不知尚存否。讀其詞,思其人,悲其遇,為之於邑者累日。

近世文人不自量
近世文人學士,略諳吟詠,輒裒然成集。尚未能涉獵藩籬,便思欲質諸後世,亦多
見其不自量矣。彼若知有蒿庵詞,定當汗流浹背。

蒿庵詞名不顯
蒿庵詞名不顯,匪獨不及陳、朱諸公,亦不逮楊荔裳、郭頻伽輩,猶爭傳於一時也
。然世無不顯之寶,文人學業,特患其不精,不患其無知已。曲高和寡,於我奚病
焉。

仲修序蒿庵詞
仲修序蒿庵詞云:〔夫神之所宰,機之所抽,心之所遊,境之所構,身之所接,力
之所窮,孰能無所可寄哉。縱焉而已逝,蕩焉而已紛。魯寄於水,鳥寄於木,人心
寄於言,風雲寄於天,凡夫寄於天,凡夫寄於榮利,莊棫寄於詞。填詞原於樂閨中
之思乎,靈均之遺則乎,動於哀愉而不能已乎。小子學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
群,可以怨。沱潛洋洋,岷嶓峨峨,泛彼柏舟,容與逍遙。為鶴鳴,為沔水,為園
有桃,為匏有苦葉,吾知之矣,吾知之其詩也。〕數語洞悉深處。蓋人不能無所感
,感不能無所寄。知有所寄,而後可讀蒿庵詞。

余思鼓吹蒿庵
近人為詞,習綺語者,託言溫、韋。衍游詞者,貌為姜、史。揚湖海者,倚為蘇、
辛。近今之弊,實六百餘年來之通病也。余初為倚聲,亦蹈此習。自丙子年與希祖
先生遇後,舊作一概付丙,所存不過己卯後數十闋,大旨歸於忠厚,不敢有背風騷
之旨。過此以往,精益求精,思欲鼓吹蒿庵,共成茗柯復古之志。蒿庵有知,當亦
心許。

閒情之作亦不易工
閒情之作,雖屬詞中下乘,然亦不易工。蓋摹色繪聲,難著筆。第言姚冶,易近纖
佻。兼寫幽貞,又病迂腐。然則何為而可,曰:〔根柢於風騷,涵泳於溫、韋,以
之作正聲也可,以之作艷體亦無不可。〕古人詞如毛熙震之〔暗思閒夢,何處逐雲
行。〕晏元獻之〔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林和靖之〔羅帶同心結未
成。江頭潮已平。〕晏小山之〔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又,〔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又,〔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
相逢是夢中。〕又,〔春思重,曉妝遲。尋思殘夢時。〕歐陽公之〔照影摘花花似
面。芳心只共絲爭亂〕。秦少游之〔欲見迴腸。斷續薰爐小篆香〕。賀方回之〔初
未試愁那是淚,每渾疑夢奈餘香〕。無名氏之〔為君惆悵,何獨是黃昏〕。湯義仍
之〔不經人事意相關。牡丹亭夢殘。斷腸春色在眉彎。倩誰臨遠山〕。國朝王香雪
之〔鬥草心慵垂手立,兜鞋夢好低頭想〕。史位存之〔千蝶帳深縈夢苦。倦拈紅豆
調鸚鵡〕。趙璞函之〔東風落紅豆,悵相思空遍〕。似此則婉轉纏綿,情深一往,
麗而有則,耐人玩味。其次,則牛松卿之〔強攀桃李枝。斂愁眉〕。又,〔彈到昭
君怨處,翠蛾愁。不抬頭。〕牛希濟之〔紅豆不堪看,滿眼相思淚〕。顧敻之〔斂
袖翠蛾攢。相逢爾許難〕。寇萊公之〔愁蛾淺。飛紅零亂。側臥珠簾捲〕。晏元獻
之〔疑怪昨宵春夢好,原是今朝鬥草贏。笑從雙臉生〕。范文正之〔眉間心上,無
計相迴避〕。歐陽公之〔都緣自有離恨,故畫作、遠山長〕。周子寬之〔傷春還上
去年心,怎禁得,時節又燒燈〕。無名氏之〔怎得西風吹淚去,陽台為暮雨〕。王
次回之〔善病每逢春月臥,長愁多向花前歎〕。又,〔幾度卸妝垂手望。無端夢覺
低聲喚。猛思量,此際正天涯,啼珠濺。〕國朝吳梅村之〔摘花高處睹身輕〕。又
,〔慣猜閒事為聰明。〕梁玉立之〔拂鏡試新妝。低回問粉郎〕。吳園次之〔巫雲
昨夜,同騎雙鳳。夢夢夢〕。王小山之〔燈微屏背影,淚暗枕留痕〕。又,〔小園
春雨過,扶病問殘春。〕又,〔眼波低翦篆絲風。〕又,〔一彎愁思駐螺峰。〕王
香雪之〔檻外紅新花有信,鏡中黃淡人微恙〕。又,〔夢短易添清晝倦,書長慣費
黃昏想。〕毛今培之〔斜月小屏風。玉人殘夢中〕。過湘雲之〔游絲不解繫韶華,
為誰偏逐香車去〕。均不失為風流酸楚。今人不知作詞之難,至於艷詞,更以為無
足輕重,率爾操觚,揚揚得意,不自知可恥。此關雎所以不作也,此鄭聲之所以盈
天下也,此則余之所大懼也。

舊作艷詞
或問余所作艷詞以何為法,余曰:余固嘗言之,根柢於風騷,涵泳於溫、韋,以之
作正聲也可,以之作艷體,亦為不可。蓋綺語已屬下乘,若不取法乎古,更於淫詞
褻語中求生活,縱窮極工巧,去風雅愈遠,即流弊益甚,竊所不取。余舊作艷詞,
大半付丙。然如舊作倦尋芳《紀夢》云:〔江上芙蓉凝別淚,橋邊楊柳牽離緒。望
南天,數層城十二,夢魂飛渡。〕下云:〔正颯颯梧梢送響,攙入疏砧,殘夢無據
。倚枕沉吟,禁得淚痕如注。欲寄書無千里雁,最傷心是三更雨。待重逢,卻還愁
彩雲飛去。〕又,齊天樂《為楊某題憑欄美人圖》後半云:〔樊川舊愁頓角,歎梨
雲夢杳,鎖香何處。翠袖天寒、青衫淚滿。怕聽楝花風雨。〕又憶江南云:〔離亭
晚,落盡刺桐花。江水不傳心裡事,空隨閒恨到天涯。歸夢逐塵沙。〕雖未知於古
人何如,似尚無纖佻浮薄之弊。

國初十六家詞獨遺竹垞
國初十六家詞,(孫默編)獨遺竹垞,殊不可解。其中王士祿、王士禎,於詞一道
,並非專長,不知何以列入。又尤侗、董俞、陳世祥、黃永、陸求可、鄒祇謨等詞
,根柢既淺,措詞又不盡雅馴,尚非分虎、符曾、藕漁之匹,(二李一嚴亦未入選
)亦何敢與小長蘆抗哉。去取太不當人意。而紀文達公謂國初填詞之家,略約具是
,亦失之不檢也。

彭駿孫詞藻所論多左
彭駿孫詞藻四卷,品論古人得失,欲使蘇、辛、周、柳兩派同歸。不知蘇、辛與周
、秦,流派各分,本原則一。若柳則傲而不理,蕩而忘反,與蘇、辛固不能強合,
視美成尤屬歧途。駿孫於詞一道,未能洞悉源委。其所撰延露詞,亦未見高妙,故
所論多左。

明詞綜無謂
國朝詞綜之選,(王昶編)去取雖未能滿人意,大段尚屬平正,余亦未敢過非。惟
明詞綜之選,實屬無謂。然有明一代,可選者寥寥無幾,(高者難獲一篇,略可寓
目者大約不過數十篇耳。)亦不能病其所選之平庸也。

清綺軒詞選荒謬
清綺軒詞選,(華亭夏秉衡選)大半淫詞穢語,而其中亦有宋人最高之作。涇渭不
分,雅鄭並奏,良由胸中毫無識見。選詞之荒謬,至是已極。

宋七家詞選甚精
宋七家詞選甚精,(戈載編)若更以淮海易草窗,則毫髮無遺憾矣。

皋文詞選精於詞綜
皋文詞選,精於竹垞詞綜十倍。去取雖不免稍刻,而輪扶大雅,卓乎不可磨滅。古
今選本,以此為最。若黃樸存詞選,則兼採游詞,於風騷真消息何嘗夢見。

六十一家詞選甚精雅
近時馮夢華(煦)所刻喬笙巢宋六十一家詞選,甚屬精雅,議論亦多可採處。

唐五代詞選最為善本
成肇麟唐五代詞選,刪削俚褻之詞,歸於雅正,最為善本。唐五代為詞之源,而俚
俗淺陋之詞,雜入其中,亦較後世為更甚。至使後人陋花間、草堂之惡習,而並忘
緣情託興之旨歸,豈非操選政者加之厲乎。得此一編,較顧梧芳所輯尊前集,雅俗
判若天淵矣。

唐明皇好時光
唐明皇好時光云:〔寶髻偏宜宮樣,蓮臉嫩、體紅香。眉黛不須張敞畫,天教入鬢
長。莫倚傾國貌,嫁取個、有情郎。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俚淺極矣。而顧
梧芳尊前集首錄此篇,稱為音婉旨遠,妙絕千古,豈非癡人說夢。

蓮子居詞話有可採處
近閱蓮子居詞話,(海陵吳衡照子律撰)其中亦有可採。然於詞之原委,全未討論
。枝葉雖榮,本根已槁,此亦六百餘年之通病也。

蓮子居詞話論北宋詞家淺陋
蓮子居詞話云:〔蘇之大、張之秀、柳之艷、秦之韻,周之圓融,南宋諸老,何以
尚茲。〕此論殊屬淺陋。謂北宋不讓南宋則可,而以秀艷等字尊北宋則不可。如徒
曰秀艷圓融而已,則北宋豈但不及南宋,並不及金元矣。至皮耆卿與蘇、張、周、
秦並稱,而不數方回,亦為無識。又秀字目子野,韻字目少游,圓融字目美成,皆
屬不切。即以大字目東坡,艷字目耆卿,亦不甚確。大抵北宋之詞,周、秦兩家皆
極頓挫沉鬱之妙。而少游託興尤深,美成規模較大,此周、秦之異同也。子野詞於
古雋中見深存,東坡詞則超然物外,別有天地。而江南賀老,寄興無端,變化莫測
,亦豈出諸人下哉。此北宋之雋、南宋不能過也。若耆卿詞,不過長於言情,語多
淒秀,尚不及晏小山,更何能超越方回,而與周、秦、蘇、張並峙千古也。蓮子居
詞話又云:〔蘇、辛並稱,辛之於蘇,亦猶詩中山谷之視東坡也。東坡之大與白石
之高,殆不可以學而至。〕此論尚有可採。惟以大字目東坡,終不甚確。

詞則二十四卷
余舊選詞則四集二十四卷,計詞二千三百六十首,七易稿而後成。余自序云:〔風
騷既息,樂府代興。自五七言盛行於唐,長短句無所依,詞於是作焉。詞也者,樂
府之變調,風騷之流派也。溫、韋發其端,兩宋名賢暢其緒。風雅正宗,於斯不墜
。金元而後,競尚新聲。眾喙爭鳴,古調絕響。操選政者,率昧正始之義,媸妍不
分,雅鄭並奏。後之為詞者,茫乎不知其所從。卓哉皋文,詞選一編,宗風賴以不
滅,可謂獨具只眼矣。惜篇幅狹隘,不足以見諸賢之面目。而去取未當者,十亦有
二三。夫風會既衰,不必無一篇之偶合。而求諸古作者,又不少靡曼之詞。衡鑒不
精,貽誤匪淺。余竊不自揣,自唐迄今,擇其尤雅者五百餘闋,匯為一集,名曰大
雅。長吟短諷,覺南豳雅化,湘漢騷音,至今猶在人間也。顧境以地遷,才有偏至
。執是以尋源,不能執是以窮變。大雅而外,爰取縱橫排奡感激豪宕之作四百餘闋
為一集,名曰放歌。取盡態極妍哀感頑艷之作六百餘闋為一集,名曰閒情。其一切
清圓柔脆急奇鬥巧之作,別錄一集,得六百餘闋,名曰別調。大雅為正,三集副之
,而總名之曰詞則。求諸大雅固有餘師,即遁而之他,亦即可於放歌、閒情、別調
中求大雅,不至入於歧趨。古樂雖亡,流風未闃,好古之士,庶幾得所宗焉。〕

大雅集序
序大雅集云:〔太白詩云:『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然詩教雖衰,而談詩者
猶得所祖禰。詞至兩宋而後,幾成絕響。古之為詞者,志有所屬,而故郁其辭,情
有所感,而或隱其義。而要皆本諸風騷,歸於忠厚。自新聲競作,懷才之士,皆不
免為風氣所囿,務取悅人,不復求本原所在。迦陵以豪放為蘇、辛,而失其沉鬱。
竹垞以清和為姜、史,而昧厥旨歸。下此者更無論矣,無往不復。皋文溯其源,蒿
庵引其緒,兩宋宗風,一燈不滅。斯編之錄,猶是志也。〕錄大雅集。

放歌集序
序放歌集云:〔息深達孜,悱惻纏綿,學人之詞也。若瑰奇磊落之士,鬱鬱不得志
,情有所激,不能一軌於正,而胥於詞發之。風雷之在天,虎豹之在山,蛟龍之在
淵,恣其意之所向,而不可以繩尺求。酒酣耳熱,臨風浩歌,亦人生肆志之一端也
。杜詩云:『放歌破愁絕。』誠慨乎其言矣。〕錄放歌集。

閒情集序
序閒情集云:〔閒情一賦,白璧微瑕,昭明誤會其旨矣。淵明以名臣之後,際易代
之時,欲言難言,時時寄託。閒情云者,閒其情使不得逸也。是以歷寫諸願,而終
以所願必違。其不仕劉宋之心,言外可見。淺見者膠柱鼓瑟,致使美人香草之遺意
,等諸桑間濮上之淫聲,此昭明之過也。茲篇之選,綺說邪思,皆所不免。然夫子
刪詩,並存鄭衛,知所懲勸,於義何傷。名以閒情,欲學者情有所閒,而求合於正
,亦聖人思無邪旨也。〕錄閒情集。

別調集序
序別調集云:〔人情不能無所寄,而又不能使天下同出一途。大雅不多見,而繁聲
於是乎作矣。猛起奮末,誠蘇、辛之罪人。盡態逞妍,亦周、姜之變調。外此則嘯
傲風月,歌詠江山,規模物類,情有感而不深,義有託而不理。直抒所事,而比興
之義亡。侈陳其盛,而怨慕之情失。辭極其工,意極其巧,而不可語於大雅,而亦
不能盡廢也。〕錄別調集。

回文集句疊韻皆詞中下乘
回文集句疊韻之類,皆是詞中下乘。有志於古者,斷不可以此眩奇。一染其習,終
身不可語於大雅矣。若友朋唱和,各言性情,各出機杼可也,亦不必以疊韻為能事
。(就中疊韻尚可偶一為之。次則集句。最下莫如回文,斷不可傚尤也。)古人為
詞,興奇無端。行止開合,實有自然而然。一經做作,便失古意。世人好為疊韻,
強己就人,必競出工巧以求勝,爭奇鬥巧,乃詞中下品,余所深惡者也。作詩亦然


擇錄回文集句疊韻變調
回文集句疊韻變調各體,余於別調集中求其措語無害大雅者,擇錄一二。非賞其工
也,聊備一格而已。

蛣雜記
蛣雜記載粵妓張八重頭菩薩蠻云:〔今宵屋掛前宵月。前年鏡入新年髮。芳心不
共芳時歇。草色洞庭南。送君花滿潭。別花君豈堪。綺窗臨水岸。有鳥當窗喚。水
上春帆亂。遊蝶化行衣。行人遊未歸。蓬飛魂更飛。〕柔情宛轉,生面獨開,音節
之妙,全在增一句,便覺此調應如此作。自我變古,有何不可。又粵妓袁九曳腳望
江南云:〔無人到,花外已聞倒掛,一聲聲。往事都隨商女笑,新詩要掩大家名。
乞得情人小字,篆雙成。〕情絲搖曳,亦變調中之最佳者。(二詞余錄入別調集。


詩詞與人品
詩詞原可觀人品,而亦不盡然。詩中之謝靈運、楊武人,人品皆不足取,而詩品甚
高。尤可怪者,陳伯玉掃陳、隋之習,首復古之功,其詩雄深蒼莽中,一歸於純正
。就其詩以論人品,應有可以表見者,而諂事武后,騰笑千古。詞中如劉改之輩,
詞本卑鄙。雖負一時重名,然觀其詞,即可知其人之不足取。獨怪史梅溪之沉鬱頓
挫,溫厚纏綿,似其人氣節文章,可以並傳不朽。而乃甘作權相堂吏,致與耿檉、
董如璧輩並送大理,身敗名裂。其才雖佳,其人無足稱矣。(梅溪姓氏,不見錄於
文苑中,職是之故。)視陳西麓之不肯仕元,當時有海上盜魁之目,甯不愧死。

蔣竹山人品高絕
蔣竹山,至元大德間,臧陸輩交薦其才,卒不肯起。詞不必足法,人品卻高絕。

馮正中人無足取
馮正中蝶戀花四章,忠愛纏綿,已臻絕頂。然其人亦殊無足取,尚何疑於史梅溪耶
。詩詞不盡能定人品,信矣。

後來之雋推板橋
激昂慷慨,原非正聲。然果能精神團聚,辟易萬夫,亦非強有力者未易臻此。國朝
為此調者,迦陵尚矣。後來之雋,必不得已,仍推板橋。若蔣心餘、黃仲則輩,醜
態百出矣。

徐湘蘋工詞
國朝閨秀工詞者,自以徐湘蘋為第一。李紉蘭、吳蘋香等相去甚遠。湘蘋踏莎行云
:〔碧雲猶疊舊河山,月痕休到深深處。〕既超逸,又和雅,筆意在五代北宋之間
。閨秀工為詞者,前則李易安,後則徐湘蘋。明末葉小鸞,較勝於朱淑真,可為李
、徐之亞。

雙卿詞十二闋
西青散記,載綃山女子雙卿詞十二闋。雙卿負絕世才,秉絕代姿,為農家婦。姑惡
夫暴,勞瘁以死。生平所為詩詞,不願留墨跡,每以粉筆書蘆葉上,以粉易脫,葉
易敗也。其旨幽深窈曲,怨而不怒,古今逸品也。(史梧岡西青散記載雙卿事甚詳
。或疑其寓言,亦刻舟之見。)十二闋余錄入別調集。如望江南云:〔春不見,尋
過野橋西。染夢淡紅欺粉蝶,鎖愁濃綠騙黃鸝。幽恨莫重提。人不見,相見是還非
。拜月有香空惹袖,惜花無淚可沾衣。山遠夕陽低。〕又二郎神《詠菊花》云:〔
絲絲脆柳。裊破淡煙依舊。向落日、秋山影裡,還喜花枝未瘦。苦雨重陽挨過了,
虧耐到、小春時候。知今夜,蘸微霜,蝶去自垂首。生受。新寒浸骨,病來還又。
可是我、雙卿薄悻,撇你黃昏靜後。月冷欄杆人不寐,鎮幾夜、未松金扣。枉辜卻
,開向貧家,愁處欲澆無酒。〕此類皆忠厚纏綿,幽冷欲絕。而措語則既非溫、韋
,亦不類周、秦、姜、史,是仙是鬼,莫能名其境矣。雙卿惜黃花慢《孤雁》云:
〔碧盡瑤天。但暮霞散綺,碎翦紅鮮。聽時愁近,望時怕遠,孤鴻一個,去向誰邊
。素霜已冷蘆花渚,更休倩、鷗鷺相憐。暗自眠。鳳凰雖好,寧是姻緣。〕讀此覺
雖速我訟,亦不汝從。尚嫌過激,不及此和平中正也。下云:〔淒涼勸你無言。趁
一沙半水,且度流年。稻梁初盡,網羅正苦,夢魂易警,幾處寒煙。斷腸可似嬋娟
意,寸心裡、多少纏綿。夜半閒。倦飛誤宿平田。〕此詞悲怨而忠厚,讀竟令人泣
數行下。

雙卿薄悻詞
雙卿薄悻詞云:〔詠瘧。 西青散記:雙卿夙青瘧疾,體弱性柔能忍事。即甚悶,色
常怡然。一日,雙卿舂穀喘,抱杵而立。夫疑其惰,推之僕臼傍,杵壓於腰,忍痛
復舂。炊粥半而瘧作,火烈粥溢,沃之以水。姑大詬,掣其耳環曰:出。耳裂環脫
,血流及肩。乃拭血畢炊,於是抒臼俯地而歎曰:天乎,願雙卿一身,代天下絕世
佳人受無量苦。千秋萬世後,為佳人者無如我雙卿為也。至是為苦瘧詞,以蘆葉書
之。歎曰:誠不如化作彩雲飛也。〕〔依依孤影。渾似夢、憑誰喚醒。受多少、蝶
瞋蜂怒,有藥難醫花證。最忙時、那得功夫,淒涼自整紅爐等。總訴盡濃愁,滴乾
清淚,冤煞蛾眉不省。去過酉、來先午,偏放卻、更深宵永。正千回萬轉,欲眠仍
起,斷鴻叫破殘陽冷。晚出如鏡。小柴扉、煙鎖佳人,翠袖懨懨病。春歸望早,只
恐東風未肯。〕日用細故,信手拈來,都成異采。得雙卿詞,足為吾別調集生色。

雙卿摸魚兒
余最愛雙卿摸魚兒云:西青散記:鄰女韓西,新嫁而歸,性頗慧,見雙卿獨舂汲,
恆助之。瘧時,坐於床為雙卿泣。不識字,然愛雙卿書。乞雙卿寫心經,且教之誦
。是時將返其夫家,父母餞之。召雙卿,瘧弗能往,韓西亦旨食。乃分其所食自裹
之遺雙卿。雙卿泣為此詞,以淡墨細書蘆葉。又以竹葉題鳳凰台上憶吹簫一闋。〕
〔喜初晴,晚霞西現。寒山煙外清淺。苔紋乾處容香履,尖印紫泥猶軟。人語亂。
忙去倚柴扉,空負深深願。相思一線。向新月搓圓,穿愁貫恨,珠淚總成串。黃昏
後,殘熱誰憐細喘。小窗風射如箭。春紅秋白無情艷。一朵似儂難選。重見遠。聽
說道、傷心已受慇勤餞。斜陽刺眼。休更望天涯,天涯只是,幾片冷雲展。〕纏綿
淒惻,隴頭流水不如是之嗚咽也。又鳳凰台上憶吹簫云:〔寸寸微雲,絲絲殘照,
有無明滅難消。正斷魂魂斷,閃閃搖搖。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隱隱迢迢。從今
後,酸酸楚楚,只似今宵。青遙。問天不應,看小小雙卿,裊裊無聊。更見誰誰見
,誰痛花嬌。誰望歡歡喜喜,偷素粉、寫寫描描。誰還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其情哀,其詞苦。用雙字至二十餘疊,亦可謂廣大神通矣。易安見之,亦當避席


趙我佩詞
近時閨秀,仁和趙我佩君蘭,著有碧桃館詞,格調未高,措辭亦不免於俗。余獨賞
其踏莎行一篇《春草》可為集中壓卷。詞云:〔徑繞苔花,庭飛柳絮。池塘寂寞清
明雨。西園蝴蝶故依依,東風吹夢來何處。別浦魂銷,畫樓人楦。離愁三月長亭路
。經年綠遍舊城根,萋萋又送王孫去。〕雅麗纏綿,不減陳西麓。

吳蘋香浪淘沙
吳蘋香浪淘沙云:〔蓮漏正迢迢。涼館燈挑。畫屏秋冷一枝簫。真個曲終人不見,
月轉花梢。何處暮砧敲。黯黯魂銷。斷腸詩句可憐宵。欲向枕痕尋舊夢,夢也無聊
。〕此亦郭頻伽、楊荔裳流亞。韻味淺薄,語句輕圓。所謂隔壁聽之,鏗鏘鼓舞者
也。蘋香詞可取者如河傳云:〔春睡。鍘起。自兜鞋。立近東風費猜。繡簾欲鉤人
不來。徘徊。海棠開未開。料得曉寒如此重。煙寸凍。一定留春夢。甚繁華。故遲
些。輸化。碧桃容易花。〕自寫愁怨之作,宛轉合拍,意味甚長。

蘋香祝英台近
蘋香祝英台近《詠影》云:〔曲欄低,深院鎖。人晚倦梳裹。恨海茫茫,已覺此身
墮。那堪多事青燈,黃昏才到,又添上影兒一個。最無那。縱然著意憐我。怎又書
窗,依依伴行坐。算來驅去應難,避時尚易,索掩卻、繡幃推臥。〕蘋香父夫俱業
賈,兩家無一讀書者,而獨呈翹秀,殆有夙慧也。詞意不能無怨,然其情亦可哀矣


陳小魯詞
詞有故作樸直語,而實形粗魯者。如陳小魯鬲溪梅令云:〔庭前竹樹報平安。不平
安。一夜西風吹折、兩三竿。缺中來遠山。(此五字有景無情束不住上三句)古人
只道出門難。入門難。江北江南,也作故園看。玉門何處關。〕(此二句尚可)又
浣溪沙云:〔一世楊花二世萍。無疑三世化卿卿。不然何事也飄零。〕又太常引云
:〔水天水地水人家。水上做生涯。一二畝蒹葭。七八畝鞭花藕花。蒹葭活火,菱
香藕熟,湖水可煎茶。秋夢有些些。只不管、朝雲暮鴉。〕(此二句尚可)此類大
抵皆拾黃山谷、蔣竹山唾餘,可厭之極。

金聖歎論詩詞全是魔道
金聖歎論詩詞,全是魔道,又出鍾、譚之下。其評歐陽公詞一卷,穿鑿附會,殊乖
大雅。且兩宋詞家甚多,獨推歐公為絕調,蓋猶是評水滸、西廂之伎倆耳。以論詞
之例率曲,尚不能盡合。況以論曲論傳奇之例論詩詞,烏有是處。

聖歎評歐詞
〔深花枝。淺花枝。深淺花枝相並時。花枝難以伊。玉如肌。柳如眉。愛著鵝黃金
縷衣。啼妝更為誰。〕歐陽公長相思詞也。可謂鄙俚極矣。而聖歎以前半連用四花
枝兩深淺字,歎為絕技。真鄉里小兒之見。

聖歎評詩詞直是門外漢
聖歎評傳奇雖多偏謬處,卻能獨出手眼。至於詩詞,直是門外漢。取其所長,棄其
所短,是在有識者。

作詞宜取法乎上
一篇之工,膾炙人口,如山抹微雲,梅子黃時雨,暗香、疏影、春水等篇,名實相
副,則亦當之無愧色。然白雪陽春,知音必少。有志之士,自宜取法乎上,壓久愈
新。若急於求知,如郭頻伽、楊荔裳輩,每作一篇,群焉附和,庸夫俗子,皆言其
佳。嗚呼,誠屬高超深厚之作,庸夫俗子,可足以知其佳。庸夫俗子皆言其佳,其
不佳也可知矣。

纖巧之詞非佳作
聰明纖巧之作,庸夫俗子每以為佳。正如蜣蜋逐臭,烏知有蘇合香哉。若以王碧山
、莊中白之詞,不經有識者評定,猝投於庸夫俗子之前,恐不終篇而思臥矣。

論詞不應徒取聰明語
未睹鈞天之美,則北里為工。不詠《關雎》之亂,則桑中為雋。徐昌穀《談藝錄》
語也。今人論詞,不向風騷中求門徑,徒取一二聰明語,歎為工絕,正坐此病。

作詩詞不可有才子氣
無論作詩作詞,不可有腐儒氣,不可有俗人氣,不可有才子氣。人第知腐儒氣俗人
氣之不可有,而不知才子氣亦不可有也。尖巧新穎,病在輕薄。發揚暴露,病在淺
盡。腐儒氣俗人氣,人猶望而厭之。若才子氣則無不望而悅之矣,故得病最深。

宋無名氏九張機
宋無名氏九張機,自是農臣棄婦之詞。淒婉綿麗,絕妙古樂府也。詞綜刪存七首。
余大雅集中,就樂府雅調兩篇,摘錄十一首。精粹已盡,不啻窺全豹矣。如云:〔
一張機。採桑陌上試春衣。風晴日暖慵無力,桃花枝上,啼鶯言語,不肯放人歸。
〕又云:〔兩張機。月明人靜漏聲稀。千絲萬縷相縈繫,織成一段,回文錦字,將
去寄呈伊。〕又云:〔三張機。吳蠶已老燕雛飛。東風宴罷長洲苑,輕綃催趁,館
娃宮女,要換舞時衣。〕刺在言外。又云:〔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
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又云:〔五張機。橫紋織就沈郎詩
。中心一句無人會,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意殊忠厚。又云:〔六
張機。雕花鋪錦半離披。蘭房別有留春計,爐添小篆,日長一線,相對繡工遲。〕
又云:〔七張機。春蠶吐盡一生絲。莫教容易裁羅綺,無端翦破,仙鸞彩鳳,分作
兩邊衣。〕苦心密意,不忍卒讀。又云:〔八張機。回紋知是阿誰詩。織成一片淒
涼意,行行讀遍,厭厭無語,不忍更尋思。〕又云:〔九張機。雙花雙葉又雙枝。
薄情自古多離別,從頭到底,將心縈繫,穿過一條絲。〕雙花七字,何等親切。從
頭三句更慎重,可以觀,可以怨。又云:〔輕絲象床,玉手出新奇。千花萬草光凝
碧,裁縫衣著,春天歌舞,飛蝶語黃鸝。〕歡樂語中含淒感。又云:〔春衣素絲。
染就已堪悲。塵昏汗污無顏色,應同秋扇,從茲永棄,無復奉君時。〕此章最沉痛
,似為貶節者言之,觀次句可見。以一言何況,又加以塵污也。淒涼怨慕,千古孤
臣孽子勞人思婦讀之,皆當一齊淚下。九張機純自小雅、離騷變出。詞至是,已臻
絕頂。雖美成、白石亦不能為。

九張機全是寄怨之作
九張機全是寄怨之作。其緣起云:〔醉留客者,樂府之舊名。九張機者,才子之新
調。憑戛玉之清歌,寫擲梭之春怨。章章寄恨,句句言情。〕詩云:〔一擲梭心一
縷絲,連連織就九張機。從來巧思知多少,苦恨春風久不歸。〕可知其寄意矣。

九張機詞千年絕調
詞至九張機,高處不減風騷,次亦子夜怨歌之匹,千年絕調也。皋文詞選獨遺之,
亦不可解。

詞須觀全體
王介甫謂張子野〔雲破月來花弄影〕,不及李世英〔朦朧淡月雲來去〕。此僅就一
句言之,未觀全體,殊覺武斷。即以一句論,亦安見其不及也。

太白菩薩蠻憶秦娥為詞中鼻祖
太白菩薩蠻、憶秦娥兩闋,神在個中,音流弦外,可以是為詞中鼻祖。(尋詞之祖
,斷自太白可也,不必高語六朝。)

飛卿詞獨絕千古
飛卿短古,深得屈子之妙,詞亦從楚騷來。所以獨絕千古,難乎為繼。

唐人詞所傳不多
唐人詞,所傳不多,然皆見作意。即於平淡直率中,亦覺言近旨遠。正如漢魏之詩
,語句雖有工拙,氣格固自不同。至五代則聲色漸開,瑕瑜互見,去取不當,誤人
匪淺矣。

以詞較詩
以詞較詩,唐猶漢魏,五代猶兩晉六朝,兩宋猶三唐,元明猶三唐,元明猶兩宋,
國朝詞亦猶國朝之詩也。

香山長相思
香山長相思云:〔暮雨瀟瀟郎不歸,空房獨守時。〕〔香山此詞絕佳,惟上半闋詞
近鄙褻。〕絕不費力,自然淒警。若〔黃昏卻下瀟瀟雨。〕(朱淑真詞)便見痕跡


王建調笑令
王仲初調笑令云:〔絃管。絃管。春草昭陽路斷。〕結語淒怨,勝似宮詞百首。

古人詞小疵
煉字琢句,原屬詞中末技。然擇言貴雅,亦不可不慎。古人詞有竟體高妙,而一句
小疵,致令通篇減色者。如柳耆卿《對蕭蕭暮雨灑江天》一章,情景兼到,骨韻俱
高。而有〔想佳人妝樓長望〕之句。佳人妝樓四字,連用俗極,亦不檢點之過。又
如王君玉望江南云:〔碧瓦煙昏沉柳岸,紅綃香潤入梅天。〕可謂精於造句。(紅
綃七字為荊公所愛。)而接語云:〔飄灑正蕭然。〕五字意盡,殊病空滑,與上不
稱。又如姜白石石湖仙一闋,自是高境。而〔玉友金蕉玉人金縷〕八字纖俗,固不
能為白石諱。又如高竹屋《月冷霜袍擁》一篇,旁面取勢,亦可謂思深意遠。惟〔
想見那〕三字,不免粗鄙。此類皆失之不檢,致使敲金戛玉之詞,忽與瓦缶競奏。
白璧微瑕,固是恨事。

詞中可偶作詩詞
昔人謂詩中不可著一詞語,詞中亦不可著一詩語,其間界若鴻溝。余謂詩中不可作
詞語,信然。若詞中偶作詩語,亦何害其為大雅。且如〔似曾相識燕歸來〕等句,
詩詞互見,各有佳處。彼執一而論者,真井蛙之見。

詞中不可作曲語
詩中不可作詞語,詞中不妨有詩語,而斷不可作一曲語。溫、韋、姜、史復起,不
能易吾言也。余鄉能詞者,張猗谷(崇闌)有夢溪棹謳二卷。趙次梅(彥俞)有瘦
鶴軒詞一卷。兩君之詞,摘錄一二於詞則中。而余所服膺者,則莊中白蒿庵詞也。
他人詞皆不免為風氣所囿,蒿庵則吐棄凡庸,冥心獨往,敻乎不可尚已。

植庵詞
植庵詞一卷,余友李子薪(慎傳)所撰也。子薪年逾四十,始習倚聲。學力未充,
而才氣甚旺。使天假之年,未始不可為迦陵嗣響。賀新涼六闋,余錄入放歌集中,
所以存舊交也。

唐少白金縷曲
吾鄉唐少白(煜)與余為中表兄弟。年少工詞。後困於衣食,未能充其學力之所至
。年未五十下世,可歎也。猶記其金縷曲《登岱》二章云:〔此是擎天柱。峙崖崖
、青連不斷,平分齊魯。老柏蒼松高十丈,對著罡風絮語。猶自說、秦皇漢武。欲
識前朝興廢事,把山靈、喚起談今古。哭還笑,歌復舞。望中遙見金閶路。人道是
、孔顏師弟,登臨之處。白馬當時疑匹練,只今變為烽火。忍細認、江南故土。天
謂此山南北限,為神京、萬古撐門戶。愁飛鳥,尚難度。〕次章云:〔萬仞丹梯路
。其中有、神房阿閣,秦碑漢樹。下視齊州煙九點,上接青天尺五。占膏壤、中居
於魯。西望長安東瞰海,更北連燕趙南吳楚。小天下,空寰宇。一聲長嘯千山暮。
卻雜入、村夫樵唱,牧童笛譜。峭壁鰡V雲亂湧,怪石嵯峨如虎。有松柏、凌風而
舞。問有仙緣能遇否。已石閭、煙鎖無仙住。收勝境,付金縷。〕筆意豪邁,亦板
橋之流亞。

王耕心論詞
正定王道農(耕心)天才超逸,博學多能。經史古文詩詞之類,皆能淹貫古今,獨
抒己見。而尤精於內典。其論詞亦以大雅為主,而不廢猛起奮末之音。余詞得力處
,半由蒿庵一言,半由道農子薪辯論之功也。

鞠龕滿江紅
道農以其尊翁鞠龕姻丈(蔭祜)滿江紅四篇示余。〔原序云:咸豐甲寅,客海州,
與王子揚、劉子謙、殿塤,許牧生、吳蓮卿、周廉廷、張溥齋朝夕過從,觴詠甚樂
。吳介軒用少陵飲中八仙歌韻賦詩矜寵之。離隔以來,幾陳跡矣。今廉廷便途見過
,謂已繪圖留證墮歡,命曰海國騷音,兼示所作弁言及諸賢題詠。棖觸往夢,不能
無言。〕其一云:〔彈鋏悲吟,問誰是、平津侯者。僅年來、懷中刺滅,琴前曲寡
。一例空堂棲燕雀,虛名隨處拌牛馬。甚海濱、翻值釣鰲人,爭相迓。延陵季,詞
源瀉。高陽裔,才名亞。又客星幾點,攢眉結社。湘漢騷人聯棣萼,張王樂府爭雄
霸。鎮多情、把臂到狂奴,論風雅。〕其二云:〔擊缽聲聲,渾不為、風雲月露。
算都是、蒼茫身世,郁懷噴吐。柳色虹橋驚戰伐,菊花九日傷遲暮。僅旁人、腫背
詫駝峰,甘陵部。仙耶怪,予和汝。床上下,人三五。仗彩毫收入,浣花舊譜。杜
老風華傳綺季,酒龍序次排詩虎。祇齒牙、余論我難勝,公其誤。〕其三云:〔顧
曲雄才,合放爾、出人頭地。尚關心、西園餘韻,再繙圖記。鴻爪印留修禊帖,龍
頭人似催租吏。倚征篷、促和右軍詩,斜陽裡。君且去,門須閉。儂便學,陳無已
。待哀猿啼徹,恐應出涕。偶破天慳成此會,再聯萍影談何易。看眼中、落落聚星
群,還餘幾。〕其四云:〔對此茫茫,沒著落、愁人一個。渾不耐、墮歡如夢,亂
愁如火。聚合何關神鬼忌,拋離忍使因緣左。誦河梁、五字斷腸詩,鉛婆墮。休便
說,劉琨臥。休浪炙,淳於輠。怕階前尺地,也難容我。誰續罪言憐杜牧,枉傳仙
侶侔張果。問何年、位業紀真靈,彈冠賀。〕感激豪宕,直可摩迦陵之疊。

馬眉生有詞癖
吾邑馬眉生(尚珍)天資甚優,生有詞癖。充其力量所至,可以卓然成家。己卯秋
,會於金陵旅次,暢論詞學源流,並贈以舊錄唐宋詞一本。不見馬生久矣,諒於此
中消息,必有所得。他日覿面,再當重與切磋也。

余詞初有淫冶叫囂之失
眉生好為艷詞,間作壯語。余友王竹庵(鳳起)亦有此癖。余初為詞,亦不免淫冶
叫囂之失。猶憶丙子報罷後,宴竹庵座中,賦臨江仙云:〔落日江干分手處,無端
重見雲英。眉稜猶帶遠山青。多卿珍重意,苦語慰飄零。颯颯西風摧勁羽,蕭郎憔
悴而今。賓鴻嘹唳過前汀。紅燈搖客夢,明月碎秋心。〕又金縷曲〔秋江送別,座
有歌者,即癸酉春竹庵座中所見也。琵琶三弄,哀怨不勝,為賦此曲。云:〔鵑血
凝羅袖。撥檀槽、輕攏漫撚,雙蛾淺逗。訴盡半生恩怨語,颯沓悲風來驟。正鴻雁
、初飛時候。一曲琵琶彈未徹,已青衫、為汝重重透。再為我,一揮手。當年絲竹
春江口。惜韶華、良辰莫負,暗拋紅豆。今日雲英還未嫁,我亦杜陵消瘦。又待折
、渡頭楊柳。眼底茫茫分南北,也無心、再進當筵酒。江月白,浪花吼。〕又九日
登岳墩感懷賦前調後半闋云:〔絲絲慘結秋陰候。撫危欄、生平細數,僅多僝僽。
三十男兒仍落拓,何論中年以後。況又值、西風重九。破帽多情偏戀我,問何人、
印佩黃金斗。中原望,悲風吼。〕又前調云:〔箕踞狂呼聊復爾,拭青萍、夜夜光
凝紫。便欲擊、唾壺醉。〕下云:〔黃花小圃饒秋意。掃蒼苔、眠裀藉草,逕須覓
醉。得失雞蟲何足數,一笑浮雲富貴。聊自學、田家生計。不信馬周終落拓,倒金
尊、且了東籬事。更不下,窮途淚。〕(余戊子捷南闈,詩題金罍浮菊催開宴,此
亦詞讖也。)皆不足語於大雅。余曾作羅敷艷歌云:〔紅橋一帶傷心地,煙雨淒淒
。燕子樓西。難道東風不肯歸。青旗冷趁飛鴉起,沽酒人稀。舊恨依依。一樹垂楊
裊亂絲。〕意境似尚深厚。又青門引云:〔斷腸無奈送春歸,落花時節,妝閣鎮常
掩。〕下云:〔夢魂應苦關山遠。只傍閒庭院。〕亦尚有沉至之思。視前金縷曲諸
篇,淺深判然矣。

卷六

兩宋詞家勝處
周、秦詞以理法勝。姜、張詞以骨韻勝。碧山詞以意境勝。要皆負絕世才,而又以
沉鬱出之,所以卓絕千古也。至陳、朱則全以才氣勝矣。

喬笙巢評少游詞
喬笙巢云:〔少游詞寄慨身世,閑雅有情思。酒邊花下,一往而深,而怨誹不亂,
悄乎得小雅之遺。〕又云:〔他人之詞,詞才也。少游,詞心也。得之於內,不可
以傳。雖子瞻之明俊,耆卿之幽秀,猶若有瞠乎後者,況其下耶。〕此與莊中白之
言頗相合。淮海何幸,有此知己。

兩宋詞家各有獨至處
兩宋詞家各有獨至處,流派雖分,本原則一。惟方外之葛長庚,閨中之李易安,別
於周、秦、姜、史、蘇、辛外,獨樹一幟。而亦無害其為佳,可謂難矣。然畢竟不
及諸賢之深厚,終是託根淺也。

葛長庚詞無方外習氣
葛長庚詞,風流淒楚,一片熱腸,無方外習氣。余尤愛其水調歌頭云:〔江上春山
遠,山下暮雲長。相留相送,時見雙燕語風檣。滿目飛花萬點,回首故人千里,把
酒沃愁腸。回雁峰前路,煙樹正蒼蒼。漏聲殘,燈焰短,馬蹄香。浮雲飛絮,一身
將影向瀟湘。多少風前月下,迤邐天涯海角,魂夢亦淒夢。又是春將暮,無語對斜
陽。〕

李易安勝葛長庚
葛長庚詞,脫盡方外氣。李易安詞,卻未能脫盡閨閣氣。然以兩家較之,仍是易安
為勝。

魏夫人去易安尚遠
宋閨秀詞,自以易安為冠。朱子以魏夫人與之並稱。魏夫人祇堪出朱淑真之右,去
易安尚遠。

高仲常貧也樂
金高仲常貧也樂云:〔城下路。淒風露。今人犁田昔人墓。岸頭沙。帶蒹葭。漫漫
昔時,流水今人家。黃埃赤日長安道。倦客無漿馬無草。開函關。閉函關。千古如
何,不見一人閒。〕按趙聞禮輯《陽春白雪集》載此詞,乃賀方回小梅花前半闋也
,茲從詞綜本。(章法句法,不古不今,亦不類樂府,詞中別調也。)

題項羽廟詞
宋無名氏題項羽廟念奴嬌一闋,魄力雄大,勁氣直前,更不作一渾厚語。開其年、
板橋一派。此學稼軒而有流弊者,稼軒不任其咎也。

竹山滿江紅
〔浪遠微聽葭葉響,雨殘細數梧梢滴。〕竹山滿江紅語友。上有小窗幽闃之句,此
二語不是闃寂中如何辨得。竹山詞多粗,惟此二語最細。

稼軒滿江紅
稼軒滿江紅《送李正之提刑入蜀》云:〔東北看謄諸葛表,西南更草相如檄。把功
名、收拾付君侯,如椽筆。〕又云:〔赤壁磯頭千古恨,銅鞮陌上三更月。正梅花
、萬里雪深時,須相憶。〕龍吟虎嘯之中,卻有多少和緩。不善學之,狂呼叫囂,
流弊何極。

稼軒詞樸處見長
稼軒詞有以樸處見長,愈覺情味不盡者。如水調歌頭結句云:〔東岸綠陰少,楊柳
更須栽。〕信手拈來,便成絕唱,後人亦不能學步。

張孝祥六州歌頭
張孝祥六州歌頭一闋,淋漓痛快,筆飽墨酣,讀之令人起舞。惟〔忠憤氣填膺〕一
句,提明忠憤,轉淺轉顯,轉無餘味。或亦聳當途之聽,出於不得已耶。(朝野遺
記云:安國在建康留守席中賦此,魏公為罷席而入。)

東坡西江月
東坡西江月云:〔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追進一層,喚醒癡愚不少。

東坡浣溪沙
東坡浣溪沙《遊蘄水清泉寺》云:〔誰道人生難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
唱黃雞。〕愈悲鬱,愈豪放,愈忠厚。令我神往。(原注寺前水西流。)

趙瑞行滿江紅
趙瑞行滿江紅云:〔三十年前,愛買劍買書買畫。凡幾度詩壇爭敵,酒兵爭霸。春
色秋光如可買,錢慳也、不曾論價。任精豪、爭肯放頭低,諸公下。今老大,空嗟
訝。思往事,還驚詫。是和非未說,此心先怕。(太粗直)萬事全將飛雪看,一閒
且向貧中借。樂余齡、泉石在豪肓,吾非詐。〕粗豪中有勁直之氣。襲稼軒皮毛,
亦蔣竹山流亞,宋詞之最低者。(周公謹浩然齋雅談內載此詞。)然詞品雖不高,
而筆趣尚足,不過惡劣。至陸種園滿江紅云《贈王正子》:〔同是客,君尤苦。兩
人恨,憑誰訴。看囊中罄矣,酒錢何處。吾輩無端寒至此,富兒何物肥如許。脫敝
裘、付與酒家娘,搖頭去。〕暴言竭辭,何無含蓄至此。板橋幼從種園學詞,故筆
墨亦與之化。

劉潛夫詞
劉潛夫滿江紅云:〔空有鬢如潘騎省,斷無面見陶彭澤。便倒傾、海水浣衣塵,難
湔滌。〕又沁園春《夢方孚若》云:〔天下英雄,使君與操,餘子何堪共酒杯。〕
又云:〔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又《贈孫季蕃》云:〔天地
無情,功名有數,千古英雄只麼休。平生事、獨羊曇一個,淚灑西州。〕沉痛激烈
,幾欲敲碎唾壺。

南渡後詞
二帝蒙塵,偷安南渡,苟有人心者,未有不拔劍斫地也。南渡後詞,如趙忠簡滿江
紅云:〔欲待忘憂除是酒,奈酒行有盡愁無極。便挽將、江水入尊罍,澆胸臆。〕
張仲宗賀新郎云:〔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底事崑崙傾砥柱
。九地黃流亂注。聚萬落千村狐兔。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易老悲難訴。更南
浦,送君去。〕又石州慢結句云:〔萬里想龍沙,泣孤臣吳越。〕朱敦儒相見歡云
:〔中原亂,簪纓散,幾時收。試倩悲風,吹淚過揚州。〕張安國浣溪沙云:〔萬
里中原烽火北,一尊燭酒戍樓東。酒闌揮淚向悲風。〕劉潛夫玉樓春云:〔男兒西
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橋畔淚。〕劉叔儗念奴嬌云:〔其肯為我來耶,河陽下士,正
是強人意。勿謂時平無事也,便以言兵為諱。眼底山河,樓頭鼓角,都是英雄淚。
功名機會,要須閒暇先備。〕劉改之沁園春〔上郭帥〕云:〔威撼邊城,氣吞胡虜
,慘淡塵沙飛北風。中興事,看君王神武,駕馭英雄。〕又八聲甘州〔送湖北招撫
吳獵〕云:〔望中原馳驅去也,擁十州牙纛正翩翩。春風早,看東南王氣,飛繞星
躔。〕黃幾仲虞美人云:〔書生萬字平戎策,苦淚風前滴。〕王子文西河云:〔天
下事,問天怎忍如此。〕下云:〔縱有英心誰寄,近新來,又報烽煙起。〕曹西士
西河云:〔漫哀痛,無及矣。無情莫問江水。西風落日,慘新亭、幾人墮淚。戰和
何者是良謀,扶危但看天意。〕陳龜峰沁園春《丁酉歲感事》云:〔誰使神州,百
年陸沉,青氈未還。悵晨星殘月,北州豪傑,西風斜日,東帝江山。劉表坐談,深
源輕進,機會失之彈指間。傷心事,是年年冰合,在在風寒。說和說戰都難。算未
必、江沱堪宴安。歎封侯心在,鱣鯨失水,平戎策就,虎豹當關。渠自無謀,事猶
可做,更剔殘燈抽劍看。麒麟閣,豈中興人物,不盡儒冠。〕方巨山滿江紅云:〔
倘只消、江左管夷吾,終須有。〕又水調歌頭云:〔莫倚欄杆北,天際是神州。〕
張方叔賀新涼云:〔世上豈無高臥者,奈草廬、煙鎖無人顧。〕李廣翁賀新涼云:
〔落落東南牆一角,誰護山河萬里。問人在、玉關歸未。老矣青山燈火客,撫佳期
、漫灑新亭淚。歌哽咽,事如水。〕《浩然齋雅談》:〔淳佑間,丹陽太守重修多
景樓,高宴落成,一時席上皆湖海名流。酒餘,主人命妓持紅箋徵諸客詞。〕秋田
詞先成,眾人驚賞,為之擱筆。此類皆慷慨激烈,發欲上指。詞境雖不高,然足以
使懦夫有立志。

董文友詞
董文友詞祇能言情,不堪論事。其望梅花《過鸚鵡洲》、賀新郎《淮陰祠》兩調,
偶為慷慨之詞,立見其蹶。措語固不能圓健,平仄亦有顛倒處。

陳其年哨遍
陳其年哨遍兩篇,一氣盤旋,排山倒海。論其氣力,幾欲突過稼軒。只是雄而不渾
,直而不郁。故初讀令人色變,再讀令人齒冷矣。

其年題彭禹峰集詞
其年讀彭禹峰集一篇,後半云:〔噫此世何為,崖疆好以公充餌。僰爨牁牂地。鬼
燐生、鼓聲死。猶記靖州城,連營賊火,楚歌帳外淒然起。公左挈人頭,右提酒甕
,大嚼轅門殘ヾC奈縛他,烏獲矐漸離,則女子庸奴盡勝之,論通侯羊頭羊胃。〕
亦可謂直言不忌。

其年柬丁飛濤詞
其年柬丁飛濤一篇,起云:〔大叫高歌,脫帽歡呼,頭沒酒杯裡。〕又云:〔君不
見、莊周漆園傲吏。洸洋玩弄人間世。又不見,信陵暮年失路,醇酒婦人而已。〕
又云:〔我勸君、莫負賞花時,幸歸矣,長噓復奚為,算人生亦欲豪耳。今宵飲博
達旦,酒三行以後,汝為我舞,吾為若語,手作拍張言志。黃鬚笑捋憑紅肌,論英
雄如此足矣。〕又西平樂《王谷臥疾村居、挐舟過訊》云:〔只須翦燭,無須烹韭
,欲與君言,竟上君床。君不見、石鯨跋浪,鐵馬呼風,今日一片關山,五更刁斗
,何處乾坤少戰場。〕筆力未嘗不橫絕,惜其一發無餘。

余論詞在本原
或謂漁洋分甘餘話云:〔胡應麟病蘇黃古詩,不為十九首建安體,是欲紲天馬之足
,作轅下駒也。子病迦陵詞不能沉鬱,毋乃類是。〕余曰:〔此不可一例論也。胡
氏以皮相論詩,故不足以服漁洋之心。余論詞,則在本原。觀稼軒詞,才力何嘗不
大,而意境亦何嘗不沉鬱。如謂才力大者則不必沉鬱,則陳、王、李、杜之詩轉出
蘇、黃下矣,有是理哉。

稼軒詞於雄莽中饒雋味
稼軒詞,於雄莽中別饒雋味。如〔馬上離愁三萬里,望昭陽宮殿孤鴻沒。〕又,〔
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多少曲折。驚雷怒濤中,時見和風曖日。
所以獨絕古今,不容人學步。

稼軒詞於悲壯中見渾厚
稼軒詞如〔舊恨春江流不盡,新恨雲山千疊。〕又,〔前度劉郎今重到,問玄都千
樹花存否。〕又,〔重陽節近多風雨。〕又,〔秋江上,看驚弦雁避,駭浪船回。
〕又,〔佳處徑須攜杖去,能消幾兩平生屐。笑塵勞三十九年非,長為客。〕又,
〔樓觀甫成人已改,旌旗未捲頭先白。歎人生哀樂轉相尋,今猶昔。〕又,〔秋晚
菁蓴鱸江上,夜深兒女燈前。〕又,〔三十六宮花濺淚,春聲何處說興亡。燕雙雙
。〕又,〔布被秋宵夢覺,眼前萬里江山。〕又,〔功成者去,覺團扇便與人疏。
吹不斷斜陽依舊,茫茫禹跡都無。〕皆於悲壯中見渾厚。後之狂呼叫囂者,動託蘇
、辛,真蘇、辛之罪人也。

迦陵本原未厚
蘇辛詞,後人不能摹仿。南渡詞人,沿稼軒之後,慣作壯語,然皆非稼軒真面目。
迦陵力量,不減稼軒,而卒不能步武者,本原未厚也。後人更欲學之,恐又為迦陵
竊笑矣。

比與興之別
或問比與興之別。余曰:宋德佑太學生百字令,祝英台近兩篇,字字譬喻,然不得
謂之比也。以詞太淺露,未合風人之旨。如王碧山詠螢、詠蟬諸篇,低回深婉,託
諷於有意無意之間,可謂精於比義。〔婉諷之謂比,明喻則非。隨園詩話中所載詩
如詠六月菊云:〔秋士偶然輕出處,高人原不解炎涼。〕詠落花云:〔看他已逐東
流去,卻又因風倒轉來。〕詠茶灶云:〔兩三杯水作波濤〕等類,皆舌尖聰明語,
惡薄淺露,何異劉四罵人。即〔經綸猶有待,吐屬已非凡〕之句,無不傾倒,然亦
不過考試中興會佳句耳,於風詩比義了不相關。宋人〔而今未問和羹事,且向百花
頭上開〕,自是富貴福澤人聲口,以云風格,視經綸句又低一籌矣。若興則難言之
矣。託喻不深,樹義不厚,不足以言興。深矣厚矣,而喻可專指,義可強附,亦不
足以言興。所謂興者,意在筆先,神餘言外,極虛極活,極沉極郁,若遠若近,可
喻不可喻,反覆纏綿,都歸忠厚。求之兩宋,如東坡水調歌頭、卜算子《雁》,白
石暗香疏影,碧山眉嫵《新月》、慶清朝《榴花》、高陽台《殘雪庭除一篇》等篇
,亦庶乎近之矣。

風騷有比興之義
風騷有比、興之義,本無比、興之名。後人指實其名,已落次乘。作詩詞者,不可
不知。

風詩用意各有所在
風詩三百,用意各有所在。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故能感發人之性情
。後人強事臆測,系以比、興、賦之名,而詩義轉晦。子朱子於楚詞,亦分章而系
以比、興、賦,尤屬無謂。

樊榭詞命意未厚
詞有貌不深而意深者,韋端已菩薩蠻,馮正中蝶戀花是也。若厲樊榭諸詞,造語雖
極幽深,而命意未厚,不耐久諷,所以去古人終遠。

樊榭造句多幽深
樊榭造句多幽深,谷人措詞則全在洗煉,又不逮樊榭遠甚。

谷人詞勝駢文
谷人所長者,律賦詩帖耳。古文固非所能,駢文亦不免平庸。詞較勝於駢文,然亦
未見高妙。至古今體詩,則下駟之乘矣。大抵谷人先生祇可為近時高手,論古則未
也。

朱陳厲三家詞
朱、陳、厲三家,可謂極詞之變態。以云騷雅,概未之聞。

尤西堂更漏子
尤西堂更漏子云:〔五更風,三點雨。並作零鐘斷鼓。殘葉影,落花魂。淒淒來叩
門。天涯雁。飛聲亂。叫出傷心一片。倚半枕,擁孤衾。相思睡不成。〕前半直似
鬼語,後半不免粗浮,殊負此調。

迦陵精於煉句
谷人輩工於煉字耳。迦陵則精於煉句。如云:〔秋色冷并刀,一派酸風捲怒濤。〕
又,〔長城夜月一輪孤,沙場戰馬千群黑。〕又,〔水雲轇葛,陽陰雜糅,奇石成
獅破空走。〕又,〔秋生海市,紅日一輪孤隱。〕又,〔短鬢颯秋葉,僵指矗枯枒
。〕又,〔大江邊,殘照裡,仲宣樓。〕又,〔曼聲長嘯,碧雲片片都裂。〕又,
〔輕舟夜翦秋江,西風鱗甲生江面。〕又,〔隱隱前林暝翠,暗結精藍。〕又,〔
老松三百本,山雨響遍張鱗甲。〕又,〔想月明千里,戰袍不夜,西風萬馬,殺氣
臨邊。〕又,〔十月疏砧,一城冷雁,不許愁不望鄉。〕又,〔我到中原,重尋舊
跡,牧笛吹風起夜波。〕又,〔一派大江流日夜,捲雲濤、舞上青山髻。〕造句皆
精警奪目,讀之可增長筆力。

其年水調歌頭
其年水調歌頭《雪夜再贈季希韓》云:〔縱不神仙將相,但遇江山風月,流落亦為
佳。豈意有今日,側帽數哀笳。〕流落亦為佳,已是難堪。今則並此不能矣。豈意
五字,悲極憤極,如聞熊啼兕吼。

夢窗詞悲鬱和厚
稼軒詞云:〔而今已不如昔,後定不如今。〕即其年水調歌頭之意,而意境卻別。
然讀夢窗之〔後不如今今非昔,兩無言、相對滄浪水。〕悲鬱而和厚,又不必為稼
軒矣。

宋無名氏鷓鴣天
宋無名氏鷓鴣天云:〔鎮日無心掃黛眉。臨行愁見理征衣。樽前祇恐傷郎意,擱淚
汪汪不敢垂。停寶馬,捧瑤卮。相斟相勸忍分離。不如飲待奴先醉,圖得不知郎去
時。〕語不必深,而情到至處,亦絕調也。惟措詞近曲,終欠大雅。

字面應慎用
詞中如佳人、夫人、那人、檀郎、伊家、香腮、心兒、蓮瓣、雙翹、鞋鉤、斷腸天
、可憐宵、莽乾坤、哥、奴、姐、耍等字面,俗劣已極,斷不可用。即老子、玉人
、則個、好個、那個、拌個、原是、嬌瞋、兜鞋、恁些、他、兒等字,亦以慎用為
是。蓋措詞不雅,命意雖佳,終不足貴。

張子野詞最見古致
張子野詞,最見古致。如云:〔江水東流郎在西,問尺素何由到。〕情詞淒怨,猶
存古詩遺意。後之為詞者,更不究心於此。

黃魯直詞間有佳者
黃魯直詞,乖僻無理,桀傲不馴,然亦間有佳者。如望江東云:〔江水西頭隔煙樹
。望不見、江東路。思量只有夢來去。更不怕、江闌住。燈前寫了書無數。算沒個
、人傳與。直饒尋來雁分付。又還是、秋將暮。〕筆力奇橫無匹,中有一片深情,
往復不置,故佳。

詞貴渾涵
詞貴渾涵,刻摯不能渾涵,終屬下乘。晁無咎詠梅云:〔開時似雪。謝時似雪。花
中奇絕。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徹。〕費盡氣力,終是不好看。宋末蕭泰來
霜天曉角一闋,亦犯此病。

方回瑞鷓鴣
方回瑞鷓鴣云:〔初未試愁那是淚,每渾疑夢奈餘香。〕此種句法,直是賀老從心
化出。

美成艷詞
美成艷詞,如少年遊、點絳唇、意難忘、望江南等篇,別有一種姿態。句句灑脫,
香區泛話,吐棄殆盡。

美成榮枯繫於一詞
美成以少年遊《并刀如水》一篇,一詞通顯,以望江南《歌席上》一篇,一闋得罪
。榮枯皆繫於一詞,異矣。

美成蝶戀花
美成蝶戀花云:〔魚尾霞生明遠樹。翠壁黏天,玉葉迎風舉。一笑相逢蓬海路。人
間風月如塵土。翦水雙眸雲半吐。醉倒天瓢,笑語生青霧。此會未闌須記取。桃花
幾度吹紅雨。〕語帶仙氣,似贈女冠之作。否則故為隱語,已為夢窗《北斗秋橫》
、《春溫紅玉》兩篇,開其先路。

詞人好作精艷語
詞人好作精艷語。如左與言之〔滴粉搓酥〕,姜白石之〔柳怯雲松〕,李易安之〔
綠肥紅瘦〕、〔寵柳嬌花〕等類,造句雖工,然非大雅。

放翁詞
〔山盟雖在,錦書難託。莫莫莫。〕放翁傷其妻之作也。〔放翁妻唐氏改適趙士程
。〕〔不合畫春山、依舊留愁住。〕放翁妾別放翁詞也。前則迫於其母而出其妻。
後之迫於後妻而不能庇一妾。何所遭之不偶也。至兩詞皆不免於怨,而情自可哀。

吳元可採桑子
吳元可採桑子:〔一樣東風兩樣吹〕輕淺語,自是元人手筆。國朝陳玉之〔欲罵
東風誤向西〕,愈趨愈下矣。

沈景高和劉龍洲指甲詞
劉龍洲沁園春,為詞中最下品。元人沈景高,有和劉龍洲指甲一篇,句句握捏,又
不及改之遠甚。而俞焯云:〔景高舊家子也。余見此詞纖麗可愛,因定交焉。〕當
時賞識如此,何怪元詞之不振也。

明代兩花影詞
明代施浪仙花影詞四卷,卑卑不足道。求其稍近於雅者,不獲三五闋。同時馬浩瀾
亦有花影詞三卷。陳言穢語,又出浪仙之下。而當時並負詞名,即後世猶有稱述之
者。真不可解。

遣詞貴典雅
遣詞貴典雅。然亦有典雅之事,數見不鮮,亦宜慎用。如蓮子空房、人面桃花等字
,久已習為套語,不必再拾人唾餘。

朱賀柳詞
宋人朱行中漁家傲云:〔拌一醉。而今樂事他年淚。〕賀方回惜雙雙云:〔回首笙
歌地。醉更衣處長相記。〕同一感慨,而朱病激烈,賀較深婉。柳耆卿戚氏云:〔
紅樓十里笙歌起,漸平沙落日銜殘照。〕意境甚深,有樂極悲來、時不我待之感。
而下忽接云:〔不妨且繫青驄,漫結同心,來尋蘇小。〕荒謾無度,遂使上二句變
成淫詞,豈不可惜。

辛詞與柳詞迥別
耆卿〔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荒謾語耳,何足為韻事。稼軒〔悲莫悲生離別
,樂莫樂新相識,兒女古今情。富貴非吾事,歸與白鷗盟。〕憤激語而不離乎正,
自與耆卿迥別。然讀唐人〔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之句,情理兩融,
又婉折多矣。

冠柳詞
王通叟詞名冠柳。北宋詞家極多,獨云冠柳,仍是震於耆卿名,而入其彀中耳。觀
其命名,即可知其詞之不足重。嗣後以清平樂一詞被謫,不亦宜乎。

李漢老詞
宋李漢老(謚文敏),有〔問玉堂何似茅舍疏籬〕之句,一時膾炙人口。然此語亦
似雅而俗。

蘇辛兩家不同
東坡心地光明磊落,忠愛根於性生,故詞極超曠,而意極和平。稼軒有吞吐八荒之
概,而機會不來。正則可以為郭、李,為岳、韓,變則即桓溫之流亞。故詞極豪雄
,而意極悲鬱。蘇、辛兩家,各自不同。後人無東坡胸襟,又無稼軒氣概,漫為規
模,適形粗鄙耳。

坡仙獨絕千古
和婉中見忠厚易,超曠中見忠厚難,此坡仙所以獨絕千古也。

詞以人傳
岳少保、韓蘄王、文信國俱能為詞,而少保為稍勝。然此皆詞以人傳,並非有獨到
處也。淺見者遽歎為工絕,殊可不必。

康伯可順庵樂府
順庵樂府五卷,康伯可作也。伯可以詞愛知於高宗。當其上中興十策時,何減於賈
長沙之洞若觀火。後以諂檜得進,(有今皇御極,視公宰相為腹心之對。)富貴熱
中,頓改其素。荀攸、荀彧之事操,晦於始而明於終,猶可恕也。伯可之諂檜得進
檜,明於始而晦於終,不可恕也。然其詞哀感頑艷,僅有佳者。陳質齋云:〔伯可
詞鄙褻之甚,〔此語論其人則可,論其詞則未盡然也。〕此不足以服其心。〕至王
性之云:〔伯可樂章,令晏叔原不得獨擅。〕此又等於瞽者辨黑白矣。

曾純甫詞
黍離麥秀之悲,暗說則深,明說則淺。曾純甫詞,黃叔璥云:純甫東都故老。詞多
感慨。如金人捧露盤、憶秦娥等曲,淒然有黍離之感。如〔雕欄玉砌,空餘三十六
離宮。〕又云:〔繁華一瞬,不堪思憶。〕又云:〔叢台歌舞無消息。金樽玉管空
陳跡。〕詞極感慨,但說得太顯,終病淺薄。碧山詠物諸篇,所以不可及。

程正伯詞
程正伯與子瞻為中表兄弟,有書舟雅詞一卷。余觀其詞淺薄者多,高者筆意尚閑雅
,去坡仙何止萬里。

正伯詞與坡仙不同
竹垞謂正伯詞有與坡仙相亂者。余謂兩人詞,一洪一纖,一深一淺,如水炭之不相
入。無俟辨而可明,何慮其相亂也。

余所賞之正伯詞
正伯詞,余所賞者惟漁家傲結處云:〔細拾殘紅書怨泣。流水急。不知那個傳消息
。〕為有深婉之致。其次則水龍吟云:〔算好春長在,好花長見,原只是、人憔悴
。〕及詞選所錄卜算子一闋,尚有可觀。餘則一篇之中,雅鄭多不分矣。

秀水學正伯
程正伯掩淒涼黃昏庭院一篇,後來秀水詞與此種筆路最近。乃竹垞自謂學玉田,未
免欺人太甚。

朱真非腐儒
詞綜所錄朱晦翁水調歌頭、真西山蝶戀花,雖非高作,卻不沉悶。固知不是腐儒。

杜伯高詞
杜伯高詞氣魄絕大,音調又極諧。所傳不多,然在南宋,可以自成一隊。陳同甫云
:〔伯高奔風逸足,而鳴以和鸞。〕評論甚當。

曹潔躬滿江紅
國初曹潔躬滿江紅《錢塘觀潮》云:〔城上吳山遮不住,亂濤穿到嚴灘歇。是英雄
未死報讎心,秋時節。〕沉雄悲壯,筆力千鈞,讀之起舞。竹垞和作,已非敵手,
何論餘子。

尤西堂論詞
尤展成云:〔近日詞家,愛寫閨閫,易流狎暱。蹈揚湖海,動涉叫囂。二者交病。
〕西堂此論,可謂深中詞人之弊。顧自言之而自蹈之,何耶。

孔季重鷓鴣天
孔季重鷓鴣天云:〔院靜廚寒睡起遲。秣陵人老看花時。城連曉雨枯陵樹,江帶春
潮壞殿基。傷往事,寫新詞,客愁鄉夢亂如絲。不知煙水西村舍,燕子今年宿傍誰
。〕勝國之感,情文淒艷。較五代時鹿虔扆臨江仙一闋所謂〔煙月不知人世改,夜
闌還照深宮。藕花相向野塘中。暗傷亡國,清露泣香紅〕者,可以媲美。

紅豆詞人與王桐花
〔把酒囑東風,種出雙紅豆。〕吳園次詞也,當時有紅豆詞人之號。〔郎似桐花,
妾似桐花鳳。〕王阮亭詞也,京師人呼為王桐花。此類皆一時情艷語,絕無關於詞
之本原。而當時轉以此得名,何其淺也。

一語之工傾倒一世
宋人如紅杏尚書、賀梅子、張三影、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華例影柳屯田、曉風殘月
柳三變、滴粉搓酥左與言之類,皆以一語之工,傾倒一世。宋與柳、左無論矣。獨
惜張、秦、賀三家,不乏傑作,而傳誦者轉以次乘。豈白雪陽春竟無和者與,為之
三歎。

一篇之工傳播藝林
子野弔林君復詩〔煙雨詞亡草更青〕,蔡君謨寄李良定詩〔多麗新詞到海邊〕,此
則一篇之工,見諸吟詠。然亦其人並非專家,故不惜以一篇之工,藝林傳播。(國
朝崔黃葉、崔紅葉,亦猶是也)至賀梅子、張三影、秦學士,詞品超絕。而亦以一
語之工得名,致與諸不工詞者同列,則亦安用此知己也。

容若飲水詞才力不足
容若飲水詞,才力不足。合者得五代人淒婉之意。余最愛其臨江仙《寒柳》云:〔
疏疏一樹五更寒。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言中有物,幾令人感激涕零。容若
詞亦以此篇為壓卷。

樊榭詞筆幽艷
樊榭詞筆幽艷,蓋亦知陳、朱之悖乎古,而別出旗鼓以爭勝。淺見者遂謂其從風騷
來。其實不過襲梅溪、夢窗、玉田面目,而運以幽冷之筆耳。然不可謂非作手。

陳朱萬詞與風騷相背
陳、朱詞,顯悖乎風騷。樊榭則隱違乎風騷。而不知風騷門徑,必不容與之相背也


陳朱厲各有所勝
陳以雄闊勝,可藥纖小之病。朱以雋逸勝,可藥拙滯之病。厲以幽峭勝,可藥陳俗
之病。不可謂之正聲,不得不謂之作手。

詞中聖境
迦陵雄勁之氣,竹垞清雋之思,樊榭幽艷之筆,得其一節,亦足自豪。若兼有眾長
,加以沉鬱,本諸忠厚,便是詞中聖境。

位存與璞函詞
位存詞規模較隘,而全篇精粹,亦能拔幟於陳、朱之外。璞函則輕圓俊美,跌宕縱
橫,鼓吹陳、朱,正不多讓,皆國朝之哲也。

璞函送春詞
〔青子綠陰空自好,年年總被東風誤〕璞函送春詞也。意味極厚,詞之可以怨者。

陳朱與蘇辛異
宋詞有不能學者,蘇、辛是也。國朝詞有不能學者,陳、朱是也。然蘇、辛自是正
聲,人若學不到耳。陳、朱則異是矣。

學蘇辛不可不慎
學周、秦、姜、史不成,尚無害為雅正。學蘇、辛不成,則入於魔道矣。發軔之始
,不可不慎。

板橋論詞取劉蔣
板橋論詩,以沉著痛快為第一。論詞取劉、蔣,亦是此意。然彼所謂沉著痛快者,
以奇警為沉著,以豁露為痛快耳。吾所謂沉著痛快者,必先能沉鬱頓挫,而後可以
沉著痛快。若以奇警豁露為沉著痛快,則病在淺顯,何有於沉。病在輕浮,何有於
著。病在鹵莽滅裂,何有於痛與快也。

三百篇痛快語
〔投畀豺虎,投畀有北〕,三百篇之痛快語也。然謂三百篇之佳者在此,則謬不可
言矣。

板橋詞
板橋詞,如〔把夭桃斫斷,煞他風景,鸚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硯燒書,椎琴裂畫
,毀書文章抹盡名。滎陽鄭,有慕歌家世,乞食風情。〕似此惡劣不堪語,想彼亦
自以為沉著痛快也。蔣竹山詞如〔春晴也好,春陰也好,著些兒春雨越好。〕同此
惡劣。

馮中正蝶戀花
馮中正蝶戀花云:〔誰道閒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
不辭鏡裡朱顏瘦。〕可謂沉著痛快之極,然卻是從沉鬱頓挫來。淺人何足知之。

碧山詞郁厚
碧山詞,何嘗不沉著痛快。而無處不郁,無處不厚。反覆吟詠數十過,有不知涕之
何從者。粗心人讀之,戛釜撞翁,何由識其真哉。

王竹庵詩詞
余友王竹庵工詩詞,而未造深厚之境。余賦秋怨詩,有云:〔雞鳴欲曙天未曙。此
夜知君在何處。紅燈如霧紗如煙,涼月沉沉夢中語。〕竹庵歎為幽絕,以為不厭百
回讀也。癸酉年與余唱和甚多。余時年二十一,竹庵長余九年。後聞其遊楚粵間,
援例得縣丞,大吏薦擢知縣。與某公不合,惝怳抑鬱,年未四十下世。可哀也已。
甲申秋,余過靖江,懷以詩云:〔雲水空濛欲化煙。眼前風物似當年。黃蘆苦竹秋
蕭瑟,腸斷江樓暮雨天。〕竹庵著有《江樓暮雨詩鈔》詞則倡和者不下十餘首,大
半率意之作,都無存稿。

雍乾以還詞人
雍乾以還,詞人林立。如南薌、橙裡輩,非無磨琢之工,而卒不能超然獨絕者,皆
若不知本原所在。故下不至如楊、郭之卑靡,上亦難窺姜、史之門戶。後之為詞者
,不根柢於風騷,僅於詞中求生活,又無陳、朱才力,縱極工巧,亦不過南薌、橙
裡之匹。則亦車載斗量,不可勝數矣。尚安足為貴乎。

張皋文揭詞旨
碧山、玉田而後,得張皋文一揭其旨,而詞以不滅。其間五六百年,亦多傑出之士
。竟無溯其源者,亦足異矣。

金應圭詞選後序
金應圭詞選後序云:〔近世為詞,厥有三蔽。義非宋玉,而獨賦蓬髮。諫謝淳於,
而唯陳履舄。揣摩床笫,污穢中篝,是謂淫詞,其蔽一也。猛起奮末,分言析字。
詼嘲則俳優之末流,叫嘯則市儈之盛氣。此猶巴人振喉以和陽春,黽蜮怒嗌以調疏
越,是謂鄙詞,其蔽二也。規模物類,依託歌舞。哀樂不衷其性,慮歎無與乎情。
連章累篇,義不出乎花鳥。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應。雖既雅而不艷,斯有句而無
章,是謂游詞,其蔽三也。〔此病最深,亦最易犯。蓋前兩蔽則顯忤風騷,常人皆
知其非。此一蔽則似是而非,易於亂真。今之假託南宋者,皆游詞也。〕原其所昧
,厥亦有由。童蒙擷其粗而失其精,達士小其文而失其義,故論詩則古近有祖禰,
而談詞則風騷若河漢,非其惑歟。此論深中世病。學人必破此三蔽,而後可以為詞


詞選後附錄詞
詞選後附錄諸家詞,大旨皆不悖於風騷。惟冠以仲則一首,殊可不必。仲則於詞,
本屬左道。此一詞不過偶有所合耳,亦非超絕之作。

左仲甫南浦
左仲甫南浦《夜尋琵琶亭》一章,格調不凡。惟〔繞回欄百折覓愁魂〕句,終嫌不
大雅。

鄭善長湘春夜月
鄭善長湘春夜月《簾》一章,意味甚深,可稱佳構。而結數語云:〔從此便、更休
論春事,任教銀蒜,終日垂垂。〕便更二字嫌逗,亦不檢之過。

梁應來游詞
梁應來兩般秋雨庵隨筆,除當時人詩詞外,大半掇拾唾餘,並無獨見。其中摘錄諸
詞,率是淺薄纖麗之作,最為下品。彼所自撰,如金縷曲《春陰》云云,枝而不物
,即金氏所謂游詞也。

風騷自有門戶
山歌樵唱,里諺童謠,非無可採。但總不免俚俗二字,難登大雅之堂。好奇之士,
每偏愛此種,以為轉近於古。此亦魔道矣。(鍾、譚古詩歸之選,多犯此病。)風
騷自有門戶,任人取法不盡。何必轉求於村夫牧豎中哉。

劉熙載論詞頗有合處
近時興化劉熙載論詞,頗有合處,尚不染板橋餘習。

作詞貴求本原
作詞貴求其本原,而文藻亦不可不講。求之詞選,以探其本。博之詞綜,以廣其才
。按之詞律,以合其法。詞之道幾盡於是。惟本之所,在未易驟探。第求諸詞選,
尚不足臻無上妙諦。此余不得已撰述此編,推諸風騷,以盡精義。知我罪我,一任
天也。

卷七

作詞應究心詞律
詞有平仄可以通融者,有必不可以通融者。一字偶乖,便不合拍。究心於詞律,自
無不協之弊。

詞律先在分別去聲
詞之音律,先在分別去聲。不知去聲之為重,雖觀詞律,亦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知猶不知也。(斯編之作,專在直揭本原。聲調之學,有詞律在,餘弗贅論。偶
拈一條示人,以究詞律之捷徑耳。)

初學宜先多讀唐宋詞
詞中本原,初學難於驟得。宜先多讀唐宋之詞,以植其基。然後上溯風騷,下逮國
初,以竟其原委,窮其變態。本原所在,可不言而喻矣。

學詞貴在能詩之後
詩詞一理。然不工詞者可以工詩,不工詩者斷不能工詞。故學詞貴在能詩之後。若
於詩未有立足處,遽欲學詞,吾未見有合者。

詞由詩入門
古人詞勝於詩則有之,(如少游、白石皆然。)未有不知詩而第工詞者。王碧山、
張玉田輩詩不多見,然必非不工詩者。即使碧山輩詩未成家,不能卓立千古,要其
為詞之始,必由詩以入門。斷非躐等。

東坡詞勝詩文
人知東坡古詩古文,卓絕百代。不知東坡之詞,尤出詩文之右。蓋仿九品論字之例
,東坡詩文縱列上品,亦不過為上之中下。(七言古為東坡擅長,然於清絕之中雜
以淺俗語,沉鬱處亦未能盡致。古文才氣縱橫而不免霸氣,總不及詞之超逸而忠厚
也。)若詞則幾為上之上矣。此老生平第一絕詣,惜所傳不多也。

古人詞多無題
古人詞大率無題者多。唐五代人,多以調為詞。自增入閨情閨思等題,全失古人託
興之旨。作俑於花庵、草堂,後世遂相沿襲,最為可厭。至清綺軒詞選,乃於古人
無題者,妄增入一題。誣己誣人,匪獨無識,直是無恥。

碧山詠物詞空絕古今
詠物詞至王碧山,可謂空絕古今。然亦身世之感使然,後人不能強求也。竹垞茶煙
閣體物集二卷,縱極工致,終無關於風雅。

其年長相思
其年長相思〔贈別楊枝〕云:〔漱金卮。擱金卮。不是樽前抵死辭。今宵是別離。
〕愈樸直,愈婉曲,愈沉痛。艷詞非其年所長,然此類亦見別緻。

晏小山長相思
晏小山長相思云:〔長相思。長相思。若問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見時。長相思、長
相思。欲把相思說似誰。淺情人不知。〕此亦小山集中別調,與其年贈別楊枝之作
,筆墨相近。

其年瑞龍吟
其年瑞龍吟後半云:〔春夜見壁間三弦子,是:云郎舊物,感而填詞。〕〔記得蛇
皮弦子,當時妝就,許多聲價。曲項微垂流蘇,同心結打。也曾萬里,伴我關山夜
。有客向潼關店後,昆陽城下。一曲琵琶者。月黑楓青,輕攏細砑。〕游絲落絮之
情,雲湧風飛之筆,亦一時之雄也。

竹垞言情勝文友
竹垞艷詞,言情者遠勝文友。而體物諸篇,則文友為工。此亦各有所長,不可相強
。如美人額、美人齒等篇,竹垞非不工巧,然不及文友之精。

學詞應究本原
文友為詞中之妖,然卻有妖之神通。後人為艷詞,更欲勝之,亦非易易。故余願學
詞者,各究其本原之所在。本原既得,不獨蓉渡為糟粕,即烏絲、載酒,亦成旒綴


溫厚和平詞之根本
溫厚和平,詩教之正,亦詞之根本也。然必須沉鬱頓挫出之,方是佳境。否則不失
之淺露,即難免平庸。

風騷為詩詞之原
風騷為詩詞之原。然學騷易,學詩難。風詩祇可取其意,楚詞則並可擷其華。

楚詞有本有末
幽深窈曲,瑰瑋奇肆,楚詞之末也。沉鬱頓挫,忠厚纏綿,楚詞之本也。捨其本而
求其末,遂託名於靈均,吾所不取。

蒿庵詞與風騷相表裡
千古得騷之妙者,惟陳王之詩,飛卿之詞。為能得其神,不襲其貌。近世則蒿庵詞
,可與風騷相表裡。此外鮮有合者。

蒿庵可繼飛卿
楚詞二十五篇,不可無一,不能有二。宋玉效顰,已為不類。兩漢才人,踵事增華
,去騷益遠。惟陳王處骨肉之變,發忠愛之忱。既憫漢亡,又傷魏亂。感物指事,
欲語復咽。其本原已與騷合。故發為詩歌,覺湘間澤畔之吟,去人未遠。嗣後太白
學騷,虛有形體。長古學騷,益流怪誕。飛卿古詩有與騷暗合處,但才力稍弱,氣
骨未遒。可為騷之奴隸,未足為騷之羽翼也。惟菩薩蠻、更漏子諸詞,幾與騷化矣
。所以獨絕千古,無能為繼。繼之者,其惟蒿庵乎。

李杜不同
或問杜陵何以不學騷。余曰:此不可一概論也。大約自風騷以迄太白,皆一線相承
。其間惟彭澤一源,超然物外。正如巢、許、夷、齊,有不可以常理論。至杜陵,
負其倚天拔地之才,更欲駕風騷而上之,則有所不能。僅於風騷中求門戶,又若有
所不甘。故別建旗鼓,以求勝於古人。詩至杜陵而聖,亦詩至杜陵而變。顧其力量
充滿,意境沉鬱。嗣後為詩者,舉不能出其範圍,而古調不復彈矣。故余謂自風騷
以迄太白,詩之正也,詩之古也。杜陵而後,詩之變也。自有杜陵,後之學詩者,
更不能求風騷之所在,而亦不得不以杜陵為止境。韓、蘇且列門牆,何論餘子。昔
人謂杜陵為詩中之秦始皇,(言其變古也)亦是快論。(此下六條論詩之正變,偶
與論風騷連類及之。)

世人論李杜多不知本原
世人論詩,多以太白之縱橫超逸為變。而以杜陵之整齊嚴肅為正。此第論形骸,不
知本原也。太白一生大本領,全在古風五十五首。今讀其詩,何等樸拙,何等忠厚
。至如蜀道難、行路難、天姥吟、鳴皋行等篇,粗而不精,枝而不理,絕非太白高
作。若杜陵忠愛之忱,千古共見。而發為歌吟,則無一篇不與古人為敵。其陰狠在
骨,更不可以常理論。故余嘗謂太白詩,謹守古人繩墨,亦步亦趨,不敢相背。至
杜陵乃真與古人為敵,而變化不可測矣。固由讀破萬卷,研琢功深。亦實為古今邁
等絕倫之才,斷不能率循規矩,受古人羈縛也。但可為知者道,難與俗人言。

升庵論李杜優劣
今之尊李抑杜者,每以李之劣處,為李之優。而以杜之優處,為杜之劣。不獨非杜
之知己,並非李之知己矣。楊升庵其甚焉者也。

杜陵變古後不能復古
詩有變古者,必有復古者。(如陳伯玉掃陳、隋之習是也。)然自杜陵變古後,而
後世更不能復古。(自風騷至太白同出一源。杜陵而後,無敢越此老範圍者,皆與
古人為敵國矣。)何其霸也。不知古者,必不能變古,此陳、隋之詩所以不競也。
杜陵與古為化者也。惟其與古為化,故一變而莫可復興。

杜詩變古
杜陵之詩,洗脫漢魏六朝面目殆盡,亦非敢於變風騷也。特才力愈工,風雅愈遠。
不變而變,乃真變矣。

茗柯蒿庵復古
自溫、韋以迄玉田,詞之正也,亦詞之古也。元、明而後,詞之變也。茗柯、蒿庵
,其復古者也。斯編若傳,輪扶大雅,未必無補。

詞至元明猶詩至陳隋
詞至元、明,猶詩至陳、隋。苟柯、蒿庵猶陳射洪、張曲江也。嗣後誰為太白,收
前古之終。誰為杜陵,別出旗鼓,以開來學哉。(朱、陳不能與古化,雖敢於變古
,終無少陵手段,不足範圍後學也。)

飛卿河傳
河傳一調,最難合拍。飛卿振其蒙。五代而後,便成絕響。

飛卿佳句
〔江上柳如煙,雁飛殘月天。〕飛卿佳句也。好在是夢中情況,便覺綿邈無際。若
空寫兩句景物,意味便減。悟此方許為詞,不則即金氏所謂雅而不艷,有句無章者
矣。

稼軒粉蝶兒
稼軒粉蝶兒《落梅》起句云:〔昨日春如十三女兒學繡。〕後半起句云:〔而今春
如輕薄蕩子難久。〕兩喻殊覺纖陋,令人生厭。後世更欲效顰,真可不必。

最不易工之詞調
詞中如西江月、一翦梅、釵頭鳳、江城梅花引等調,或病纖巧,或類曲唱,最不易
工。(難得大雅)善為詞者,此類以不填為貴。

詞中最上乘
入門之始,先辨雅俗。雅俗既分,歸諸忠厚。既得忠厚,再求沉鬱。沉鬱之中,運
以頓挫,方是詞中最上乘。

易安雋句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慼慼。〕易安雋句也。(並非高調)〔鶯鶯燕燕
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風風韻韻,嬌嬌嫩嫩,(四字尤不堪)停停當當人人。
〕喬夢符效之,醜態百出矣。然如雙卿鳳凰台上憶吹簫一闋,疊至四五十字,而運
以變化,不見痕跡。長袖善舞,誰謂今人不逮古人。

易安聲聲慢
易安聲聲慢詞,張正夫云:〔此乃公孫大娘舞劍手。本朝非無能詞之士,未曾有一
下十四疊字者。〕後疊又云:〔到黃昏點點滴滴,又使疊字,俱無斧鑿痕。怎生得
黑,黑字不許第二人押。婦人有此詞筆,殆問氣也。〕此論甚隔。十四疊字,不過
造語奇雋耳。詞境深淺,殊不在此。執是以論詞,不免魔障。

雙卿詞怨而不怒
雙卿詞怨而不怒,可感可泣。吳蘋香則怨而怒矣,詞不逮雙卿。其情之可憫則一也


西湖老僧詞
僧之能詞者,除西湖老僧點絳唇一闋外,鮮有佳者。(此詞亦非正聲,然其中有一
片化機,未可淺視。)

雲韶集中議論
癸酉、甲戌之年,余初習倚聲,曾選古今詞二十六詞卷,得三千四百三十四首,名
曰《雲韶集》。自今觀之,殊病蕪雜。然其中議論,亦有一二足採者。如云:〔北
宋詞,詩中之風也。南宋詞,詩中之雅也。〕又云:〔東坡不可及處,全是去國流
離之思,卻又哀而不傷,怨而不怒,所以為高。〕又云:〔方回筆墨之妙,真乃一
片化工。〕又云:〔張文潛謂方回詞『妖冶如攬嬙、施之袪,盛麗如入金、張之堂
,幽索如屈、宋,悲壯如蘇、李』,此猶論其貌耳。若論其神,則如雲煙縹渺,不
可方物。〕又云:〔稼軒詞非不運典,然運用雖多,而其氣不掩,非放翁所及。劉
氏並譏辛、陸,謬矣。〕劉潛夫云:〔放翁、稼軒,一掃纖艷,不事斧鑿。高則高
矣,但時時掉書袋,要是一癖。〕又云:〔詞至張仲舉後,數百年來,邈無嗣響南
宋者。〕又云:〔詞衰於元,然猶未亡也。至明而詞乃亡矣。〕又云:〔竹垞詞艷
而不浮,疏而不流,工麗芊綿中而筆墨飛舞。〕(此亦第論其面目。)又云:〔其
年詞以氣勝,然亦是以情勝。蓋有氣以達情,而情愈出。情為主,貴得其正。氣為
輔,貴得其厚。後人徒學其矜才使氣,殊屬無謂。〕(此亦第論形骸。其年詞亦未
能到此地步,然其說自可取。)又云:〔詞家之病,首在一俗字。破除此病,非讀
樊榭詞不可。〕又云:〔稼軒詞,精者直似一座鐵甕城。堅而銳,銳而厚,縱饒千
軍萬馬,亦衝突不入。板橋、心餘輩,一擊瓦解矣。〕又云:〔五代人詞,不著力
而意自勝,而俚淺處亦不少。〕以上數條,雖不必盡然,亦未為無見。

詞中連用疊字皆非正道
詞中連用疊字,或句句用春字,或句句用愁字,句句用聲字、兒字、秋字、間字之
類,皆非正道。有志於古者,必不屑為。

皇甫子奇詞
唐人皇甫子奇詞,宏麗不及飛卿,而措詞閑雅,猶厚古詩遺意。唐詞于飛卿而外,
出其右者鮮矣。五代而後,更不復見此種筆墨。

飛卿詞託詞帷房
飛卿詞大半託詞帷房,極其婉雅而規模自覺宏遠。周、秦、蘇、辛、姜、史輩,雖
姿態百變,亦不能越其範圍。本原所在,不容以形跡勝也。

碧山詠蓴
碧山詠蓴云:〔碧芽也抱春洲怨,雙捲小緘芳字。〕下云:〔江湖興,昨夜西風又
起。年年輕誤歸計。如今不怕歸無准,卻怕敵人千里。〕玉田長亭怨云:〔故人何
許。渾忘了、江南舊雨。〕下云:〔如今又、京國尋春,定應被、薇花留住。〕自
甘終隱,而亦不願其友之枉道徇人,同一用意忠厚。

碧山醉落魄
碧山醉落魄云:〔垂楊學畫蛾眉綠。年年芳草迷金谷。如今休把佳期卜。一掬春情
,斜月杏花屋。〕婉麗中見幽怨,殆亦借題言志耶。

兩賦蝶戀花
〔鎮日雙蛾愁不展。隔斷中庭,羞與郎相見。十二欄杆閒倚遍。鳳釵壓鬢寒猶顫。
昨日江樓簾乍捲。零亂春愁,柳絮飄千點。上已湔裙人已遠。斷魂莫唱蘋花怨。〕
此余蝶戀花詞也。怨而不怒,尚有可觀。越二日,又賦一闋云:〔誰道蓬山天外遠
。曉起開簾,重見芙蓉面。躲髻籠雲眉翠斂。低頭不覺朱顏變。避入花陰藏不見。
細拾殘紅,不語思量遍。小院新晴寒尚淺。秋風先已捐團扇。〕決絕如此,未免怨
而怒矣。

乙酉鄉試後賦詞
乙酉鄉試,洩瀉委頓,草草完卷,歸舟望月,秋氣泬寥,曾賦臨江仙云:〔八月西
風吹客袂,初程少駐征鞍。雁聲嘹唳碧雲端。高城天共遠,回首淚欄杆。短荻長蘆
秋瑟瑟,水邊紅蓼花殘。冰輪寂寞夜江寒。回潮如有恨,嗚咽繞前灘。〕意不勝而
情勝。明日阻雨,又賦洞仙歌一闋。上半闋云:〔荒江晚泊,艤蒹葭深處。回首高
城墮煙霧。正酒懷落寞,旅夢淒迷,愁欲絕、況是短篷疏雨。〕亦即上章之意,詞
境皆淺,聊寄吾懷而已。

舊賦鷓鴣天
詞有信筆寫去,若不關人力者,而自饒深厚,此境最不易到。余曾賦鷓鴣天一闋云
:〔一夜西風古渡頭。紅蓮落盡使人愁。無心再續西洲曲,有恨還登舴猛舟。殘月
墮,曉煙浮。一聲欸乃入中流。豪懷不肯同零落,卻向滄波弄素秋。〕書以俟教我
者。

陳西麓詠西湖十景
題詠西湖十早,惟陳西麓感時傷事,得風人之正。草窗木蘭花慢十闋,泛寫景物,
了無深義。張成子應天長十章,才氣不逮草窗,而時有與西麓暗合處。如蘇隄春曉
云:〔草色舊迎雕輦,蒙茸暗香陌。〕麴院荷風云:〔田田處,成暗綠。正萬羽、
背風斜矗。亂鷗去,不信雙鴛,午睡猶熟。〕花港觀魚云:〔禹浪未成頭角,吞舟
膽猶怯。湖山外,江海匝。怕自有、暗泉流接。楚天遠,尺素無期,枉誤停楫。〕
下云:〔濠梁興,歸未愜。記舊伴、袖攜留摺。指魚水、總是心期,休怨三疊。〕
南屏晚鐘云:〔歡娛地,空浪跡。漫記省、五更聞得。〕柳浪聞鶯云:〔昆明事,
休更說。費夢繞、建章宮闕。〕兩峰插云云:〔喚醒睡龍蒼角,盤空壯商翼。西湖
路,成倦客。待倩寫、素縑千尺。〕此類皆有亡國之感。不及西麓之深厚,固勝似
草窗作。趙聞禮錄入陽春白雪集中,未為無見。

趙聞禮陽春白雪
趙聞禮輯陽春白雪八卷,頗能擷兩宋人之精。而雜入游詞亦不少。未能盡善也。

陸務觀風流子
陸務觀風流子云:〔佳人多命薄,初心慕、德曜嫁梁鴻。記綠窗睡起,靜吟閒詠,
句翻離合,格變玲瓏。更乘興、素紈留戲墨,纖玉撫孤桐。蟾滴夜寒,水浮微凍,
鳳箋春麗,花砑輕紅。人生誰能料,堪悲處、身落柳陌花叢。翻羨畫堂鸚鵡,深閉
金籠。向寶鏡鶯釵,臨妝常晚,繡茵牙版,催舞還慵。腸斷市橋月笛,燈院霜鐘。
〕蓋放翁傷其妻作也。詞不必高,而情極哀怨。選本皆不登此篇,惟《陽春白雪集
》載之。

江開之菩薩蠻
〔商人重利輕別離〕,白香山沉痛語也。江開之菩薩蠻《商婦怨》云:〔嫁郎如未
嫁。長是淒涼夜。情少利心多。郎如年少何。〕俚極笨極,真是點金成鐵。

許魯齋沁園春
許魯齋云:〔儒者以治生為急務。〕真通達之論。其沁園春《墾田東城》云:〔為
農換卻為儒。任人笑、謀身拙更迂。念老來生業,無他長技,欲期安穩,敢避崎嶇
。達士身名,豪家驕蹇,此好胸中一點無。歡然處,有膝前兒女,几上詩書。〕亦
即治生之義,非泛作農家語。元草堂詩餘載之,而詞則未為超妙。

魯齋效竹山
竹山詞云:〔萬誤曾因疏處起,一閒且向貧中覓。〕自是閱歷語,而詞筆甚雋。魯
齋書懷詞云:〔萬事豈容忙裡做,一安惟自閒中得。〕效顰無謂。

學詞應守繩墨
學以礪而後成,苟違繩墨,何憚釽摫。若以水濟水,則亦何益之有哉。古人詩詞不
盡可法,善於運用,何難化腐為奇。若理解不明,貞淫未辨,妄竊古人成語,以為
己有。膠柱者寶其唾餘,改弦者失其宗旨。古人亦安恃此知己也。

辛稼軒詞用唐人詩句
辛稼軒詞運用唐人詩句,如淮陰將兵,不以數限,可謂神勇。而亦不能牢籠萬態,
變而愈工,如腐遷夏本紀之點竄禹貢也。

姚雲文艮岳詞
元草堂詩餘,載江村姚雲文艮岳詞云:〔《摸魚兒》渺人間、蓬瀛何許,一朝飛入
梁苑。輞川梯洞層崖出,猶帶鬼愁龍怨。窮遊宴。談笑裡、金風吹折桃花扇。翠華
天遠。悵莎沼螢黏,錦屏煙合,草露泣蒼蘚。東華夢,好在牙檣琱輦。畫圖歷歷曾
見。落紅萬點孤臣淚,斜日牛羊春晚。摩雙眼。看塵世鰲宮,又報鯨波淺。吟鞭拍
斷。便乞與媧皇,化成精衛,填不盡遺憾。〕慨當以慷,亦陳經國之亞匹也。

彭元遜解佩環
元人彭元遜解佩環《尋梅不見》云:〔江空不渡。恨蘼蕪杜若,零落無數。遠道荒
寒,婉娩流年,望望美人遲暮。風煙雨雪陰晴晚,更何須、春風千樹。盡孤城、落
木蕭蕭,日夜江聲流去。日晏山深聞笛,恐他年流落,與子同賦。事闊心違,交淡
媒勞,蔓草沾衣多露。汀洲窈窕餘酲寐,遺佩環、浮沉灃浦。有白鷗、淡月微波,
寄語逍遙容與。〕憂深思遠,於兩宋外,又辟一境。而本原正見相合。出自元人手
筆,尤為難得。

彭元遜警句
元草堂詩餘,錄彭元遜詞最多。其警句如臨江仙云:〔自結床頭麈尾,角巾坐枕孤
松。片雲承日過山東。起聽荷葉雨,行受豆花風。〕蝶戀花云:〔無復捲簾知客意
。楊花更欲因風起。〕語爽朗而意深遠,在元代定推作手。

菉斐軒詞韻
菉斐軒詞韻,以上、去、入三聲均隸於平韻中。蓋專為北曲而設,決非宋人所訂正。
惜大晟樂府久已失傳,無從考證其謬。樊榭遽以為宋人詞韻,失之未考也。

張玉田詞源
玉田詞源二卷,上卷精研聲律,探本窮源,繪圖立說。審音者執此以求古樂不難矣
。下卷自音譜以至雜論。選詞不多,別具只眼,洵可為後學之津梁。陳眉公誤以下
卷為樂府指迷。雲間姚培謙、張景星輯為樂府指迷一卷,而刪其十之二三,蓋仍眉
公之誤也。

詞源小疵
劉改之詠美人指甲、美人足沁園春兩篇,玉田詞源錄附姜史詠物之後。謂兩詞亦工
麗,但不可與前作同日語。余謂宋人詠物佳篇極多,何必錄此兩詞,有污大雅。此
詞源之小疵,不得以玉田所賞而諱其失。

作詞之要
作詞氣體要渾厚,而血脈貴貫通。血脈要貫通,而發揮忌刻露。居心忠厚,託體高
渾,雅而不腐,逸而不流,可以為詞矣。

作詞之難
雄闊非難,深厚為難。刻摯非難,幽鬱為難。疏逸非難,沖淡為難。工麗非難,雅
正為難。奇警非難,頓挫為難。纖巧非難,渾融為難。古今不乏名家,兼有眾長鮮
矣。詞豈易言哉。

李後主晏叔原詞情勝
李後主、晏叔原皆非詞中正聲,而其詞則無人不愛,以其情勝也。情不深而為詞,
雖雅不韻,何足感人。

晏元獻歐陽文忠出小山下
晏元獻、歐陽文忠皆工詞,而皆出小山下。專精之詣,固應讓渠獨步。然小山雖工
詞、而卒不能比肩溫、韋,方駕正中者,以情溢詞外,未能意蘊言中也。故悅人甚
易,而復古則不足。

詞宜熟讀
熟讀溫、韋詞,則意境自厚。熟讀周、秦詞,則韻味自深。熟讀蘇、辛詞,則才氣
自旺。熟讀姜、張詞,則格調自高。熟熱碧山詞,則本原自衛,規模自遠。本是以
求風雅,何必遽讓古人。

向子諲梅花引
向子諲梅花引《戲代李師明作》云:〔花如頰。梅如葉。小時笑弄階前月。最盈盈
。最惺惺。閒愁未識,無計說深情。一年空省春風面。花落花開不相見。要相逢。
得相逢。須信靈犀,中自有心通。同杯杓。同斟酌。千愁一醉都忘卻。花陰邊。柳
陰邊。幾回擬待,偷憐不成憐。傷春玉瘦慵梳掠。拋擲琵琶閒處著。莫猜疑。莫嫌
遲。鴛鴦翡翠,終是一雙飛。〕此調頗不易工,古今合作,僅此一首。蓋轉韻太多
,真氣必減。且轉韻處必須另換一意,方能步步引人入勝。作者多為調所窘。此作
層層入妙,如轉丸珠。又如七寶樓台,不容拆碎。(此詞余錄入閒情集。)賀方回
三闋,陳其年二闋,專集古語以為詞,可稱別調。(賀、陳詞余錄入別調集。)

張元幹樓上曲
張元幹樓上曲云:〔樓外夕陽明遠水。樓中人倚東風裡。何事有情怨別離。低鬟背
立君應知。東望雪山君去路。斷腸迢迢盡愁處。明朝不忍見雲山。從今休傍曲欄杆
。〕意味深長,音調古雅,艷體中陽春白雪也。

黃石牧痦堂詞
黃石牧香屑集,古艷古香,集句神境。痦堂詞二卷,亦多幽怨之音。如翠樓吟《魂
》云:〔月魄荒唐,花靈彷彿,相攜最無人處。欄杆芳草外,忽驚轉、幾聲杜宇。
飄零何許。似一縷游絲,因風吹去。渾無據。想應淒斷,路傍酸雨。日暮。渺渺愁
餘。覺黯然銷者,別情離緒。春陰樓外遠,入柳煙、和鶯私語。連江暝樹。願打點
幽香,隨郎黏住。能留否。只愁輕絕,化為飛絮。〕慘戚憯淒,迷離惝恍,非深於
情者,不能道隻字。

寇萊公點絳唇
寇萊公點絳唇云:〔像尺薰爐,拂曉停針線。愁蛾淺。飛紅零亂。側臥珠簾捲。〕
遣詞淒艷,姿態甚饒,自是北宋人手筆。

范文正御街行
范文正御街行云:〔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
眠滋味。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淋漓沉著。西廂長亭襲之,骨力遠
遜,且少味外味。此北宋所以為高、小山、永叔後,此調不復彈矣。

張忠武臨江仙
張忠武臨江仙《憶舊》云:〔千古武陵溪上路,桃花流水潺潺。可憐仙侶剩濃歡。
黃鸝驚夢破,青島喚春還。回首舊遊渾不見,蒼煙一片荒山。玉人何處倚欄杆。紫
簫明月底,翠袖暮雲寒。〕清詞麗句,不減晏、歐諸賢。從古大英雄,必非無情者
,吾於仲疇益信。

馮正中拋球樂詞
〔燒殘紅燭暮雲合,飄盡碧梧金井寒。〕馮正中拋球樂詞也。拗一字,更覺宮商一
片。知音者原不拘於調。

陳與義擬法駕導引
詩以窮而後工,倚聲亦然,故仙詞不如鬼詞。哀則幽鬱,樂則淺顯也。宋代惟白玉
蟾脫盡方外氣。陳與義擬法駕導引三章,亦稱佳構。原序云:〔世傳頃年都下市肆
中,有道人攜烏衣椎髻女子,買斗酒獨飲,女子歌詞以侑。凡九闋,皆非人世語。
或記之問一道士,道士驚曰:此赤城韓夫人所制水府蔡真君法駕導引也,烏衣女子
疑龍雲。得其三而亡其六,擬作三闋。〕其一云:〔朝元路,朝元路,同駕玉華君
。千乘載花同一色,人間遙指是祥雲。回望海光新。〕其二云:〔東風起,東風起
,海上百花搖。十八風鬟雲半動,飛花和雨著輕綃。歸客碧迢迢。〕其三云:〔煙
漠漠,煙漠漠,天澹一簾秋。自洗玉舟斟白體,月華微映是空舟。歌罷海西流。〕
以清虛之筆,寫闊大之景,語帶仙氣,洗脫凡艷殆盡。

王香雪天仙子
王香雪天仙子《曉發尚湖》云:〔遠樹驚烏飛不定。煙中漸吐青山影。犬聲荒店未
開門,西風緊。霜華凝。半湖殘月蘆花冷。〕全首寫景,亦是詞中變格,後人不必
效顰。

卷八

東坡詞全是王道
東坡詞全是王道。稼軒則兼有霸氣,然猶不悖於王也。其年則竟似老瞞、石勒一流
人物。板橋、心餘輩,不過赤眉、黃巾之流亞耳。後之學詞者,不究本原,好作壯
語,復向板橋、心餘詞求生活,則是鼠竊狗偷,益卑鄙不足道矣。

其年題珂雪詞
其年題珂雪詞云:〔萬馬齊暗蒲牢吼,百斛蛟螭囷蠢。算蝶拍、鶯簧休混。多少詞
場談文藻,向豪蘇膩柳尋藍本。吾大笑,比蛙黽。〕夫柳誠不足重,蘇則何可厚非
。一概抹煞,此蓋其年自道其詞,而特借珂雪一發之也。然竟是老瞞、石勒聲口。
其年能作壯語,然悲者多而麗者少。惟《送三韓李若士省親之楚金縷曲》一闋,(
若士尊公,時提督湖廣。)最為壯麗。詞云:〔秋到離亭暮。羨風前、珊鞭玉靶,
翩然竟去。借問此行何所向,笑指巴煙郢樹。是烏鵲、慣南飛處。路入南荒休騁望
,有陶公、戰艦空灘雨。釃熱酒,浪花舞。嚴君坐擁貔貅旅。壓下流、一軍下瀨,
目無黃祖。昨夜月明親饗士,要奏新填樂府。都不用、陳琳阮瑀。手掣紅旗翻破陣
,看郎君、下筆驚鸚鵡。猿臂種,氣如虎。〕雄闊壯麗。然在迦陵,自是屈意之作


迦陵以詞受累
西河詞話云:〔禮部某郎中無子,適其妾有身。已產女矣,丐鄰園尼僧,向城東育
嬰堂,懷一血胎內之,遂許言生一男。於彌月宴客,座間各賦賀詞。予同官陳迦陵
賦桂枝香曲二闋。其首闋前截云:〔泛蒲未既,蘭湯重試。若非釋氏攜來,定是宣
尼抱至。〕郎中疑迦陵知其事,故誚之。即次闋前截云:〔懸弧宅第,充閭佳氣。
試聽戶外啼聲,可是人間恆器。〕凡人間戶外,皆類誚詞,遂大恚恨。其後凡禮部
於翰林院衙門有所差擇,必厚抑迦陵,竟至淹滯。始知文字之隙,原有檢點所不及
者,然不可不慎也。〕按此二詞,迦陵集中不載。先生以詞自豪,竟以詞受累。何
造化之善弄人耶。

用語助入艷詞
彭駿孫《金粟詞話》云:〔詞人用語助入詞者甚多,入艷詞者絕少。惟秦少游『悶
則和衣擁』,新奇之甚。用則字亦僅見此詞。〕按此乃少游惡劣語,何新奇之有。
至用則字入詞,宋人中屢見。如拌則而今已拌了,忘則怎生便忘得。又憶則如何不
憶之類,亦豈謂之僅見。董文友詞云:〔暗笑那人知未,薄倖從前既。〕押既字穩
而有味,似此方可謂善用語助入艷詞者。

少游為詞心
讀古人詞,貴取其精華,遺其糟粕。且如少游之詞,幾奪溫、韋之席,而亦未嘗無
纖俚之語。讀淮海集,取其大者高者可矣。若徒賞其〔怎得香香深處,作個蜂兒抱
〕等句,(此語彭羨門亦賞之,以為近似柳七語。尊柳抑秦,匪獨不知秦,並不知
柳。可發大噱。)則與山谷之〔女邊著子,門裡安心〕,其鄙俚纖俗,相去亦不遠
矣。少游真面目何由見乎。東坡、稼軒、白石、玉田高者易見。少游、美成、梅溪
、碧山高者難見。而少游、美成尤難見。美成意餘言外,而痕跡消融,人苦不能領
略。少游則義蘊言中,韻流弦外。得其貌者,如鼷鼠之飲河,以為果腹矣。而不知
滄海之外,更有河源也。喬笙巢謂他人之詞詞才也,少游詞心也。可謂卓識。

著作不以多為貴
聲名之顯海,身份之高低,家數之大小,只問其精與不精,不繫乎著作之多寡也。
子建、淵明之詩,所傳不滿百首。然較之蘇、黃、白、陸之數千百首者,相越何止
萬里。詞中如飛卿、端已、正中、子野、東坡、少游、白石、梅溪諸家,膾炙人口
之詞,多不過二三十闋,少則十餘闋或數闋,自足雄峙千古,無與為敵。近人以多
為貴,卷帙裒然,佳者不獲一二闋。吾雖以之覆酒甕,覆醬瓿,猶恐污吾酒醬也。
吾願肆志於古者,將平昔應酬無聊之作,一概刪棄,不可存絲毫姑息之意。而後真
面目可見,而後可以傳之久遠,不為有識者所譏。然則蒿庵四十闋,較古人為已多
,正不病其少也。

小倉山房詩可鄙
小倉山房詩,詩中異端也。稍有識者,無不吐棄之。然亦實有可鄙之道,不得謂鄙
之者之過。假令簡齋當日刪盡蕪詞,僅存其精者百餘首,(多存近體,少存古體,
不必存絕句。極多以百餘首為止,更不可再多。)傳至今日,正勿謂不逮阮亭、竹
垞諸公也。惟其不能割捨,誇多鬥靡,致使指摘交加,等諸極惡不堪之列,亦其自
取。習倚聲者,尤不可不察。

趙蔣詩不如袁
小倉山房集,佳者尚可得百首。忠雅堂詩,甌北詩鈔,百中幾難獲一。蓋一則如粗
鄙赤腳奴,一則如倚門賣笑倡也。近人懾於其名,以耳代目。彼不知駝峰熊掌為何
物,宜其如鴟之嚇腐鼠也。哀哉。

袁趙蔣詩無可貴
袁、趙、蔣盛負時名,而其詩實無可貴。洪稚存、吳谷人等詩,愈趨愈下,僅可不
觀。無足深論。

聰明語不足重
詩詞中淺薄聰明語,余所痛惡。一染其習,動輒可數十首。無論其不能傳,即僥倖
傳之後世,亦不過供人唾罵耳。何足為重。

詩詞貴精不貴多
余友嘗語余云:〔有全唐詩,不可無全宋詞。有能為是舉者,固是大觀。且不患其
不傳也。〕然余謂藉以傳一己之名詞可,欲以教天下後世之為詞者則不可。蓋兵貴
精不貴多,精則有所專注,多則散亂無紀。如全唐詩九百卷,多至四萬八千首。精
絕者亦不過三千首,可數十卷耳。(余久有唐詩選之意,約得三千首,此舉至今未
果。)餘則僅備觀覽,供彩掇,資諧笑而已。雖不錄無害也。倚聲一途,既有朱氏
詞綜,兩宋精華,約略已具,而蒿庵猶病其蕪。更欲集全宋詞,則亦不過壯觀鄴架
,於本原無涉,亦可不必。

宋六十家詞蕪雜
宋六十家詞,已病蕪雜,識者宜分別觀之。吳氏宋元百家詞,竹垞時已失全書,近
更無從採訪。然宋、元兩代詞,高者不過十餘家,次者約得三十餘家。合五十家足
矣。錄至百家,下乘必多於上駟。博而不精,終屬過舉。

宋詞精絕者約五百餘首
兩宋詞,精絕者約略不過五百餘首。足備揣摩,不必多求也。

詞宜窮正始
白石仙品也。東坡神品也,亦仙品也。夢窗逸品也。玉田雋品也。稼軒豪品也。然
皆不離於正。故與溫、韋、周、秦、梅溪、碧山同一大雅,而無傲而不理之誚。後
人徒恃聰明,不窮正始,終非至詣。

東坡一派無人能繼
東坡一派,無人能繼。稼軒同時,則有張、陸、劉、蔣輩,後起則有遺山、迦陵、
板橋、心餘輩。然愈學稼軒,去稼軒愈遠,稼軒自有真耳。不得其本,徒逐其末,
以狂呼叫囂為稼軒,亦誣稼軒甚矣。

唐宋名家流派不同
唐宋名家,流派不同,本原則一。論其派別,大約溫飛卿為一體,(皇甫子奇、南
唐二主附之。)韋端已為一體,(朱松卿附之。)馮正中為一體,(唐五代諸詞人
以暨北宋晏、歐、小山等附之。)張子野為一體,秦淮海為一體,(柳詞高者附之
。)蘇東坡為一體,賀方回為一體,(毛澤民、晁具茨高者附之。)周美成為一體
,(竹屋、草窗附之。)辛稼軒為一體,(張、陸、劉、蔣、陳、杜合者附之。)
姜白石為一體,史梅溪為一體,吳夢窗為一體,王碧山為一體,(黃公度、陳西麓
附之。)張玉田為一體。其間惟飛卿、端己、正中、淮海、美成、梅溪、碧山七家
,殊途同歸。餘則各樹一幟,而皆不失其正。東坡、白石尤為矯矯。

汪森詞綜序
汪玉峰(森)之序詞綜云:〔言情者或失之俚,使事者或失之伉。鄱陽姜夔出,句
琢字煉,)此四字甚淺陋,不知本原之言。)歸於醇雅。於是史達祖、高觀國羽翼
之。張輯、吳文英師之於前,趙以夫、蔣捷、周密、陳允平、王沂孫、張炎、張翥
效之於後。譬之於樂,舞箾至於九變,而詞之能事畢矣。〕此論蓋阿附竹垞之意,
而不知詞中源流正變也。竊謂白石一家,如閒雲野鶴,超然物外,未易學步。竹屋
所造之境,不見高妙,烏能為之羽翼。至梅溪則全祖清真,與白石分道揚鑣,判然
兩途。東澤得詩法於白石,卻有似處。詞則取徑狹小,去白石甚遠。夢窗才情橫逸
,斟酌於周、秦、姜、史之外,自樹一幟,亦不專師白石也。虛樂府,較之小山、
淮海,則嫌平淺。方之美成、梅溪,則嫌伉墜,似郁不紆,亦是一病,絕非取徑於
白石。竹山則全襲辛、劉之貌,而益以疏快。直率無味,與白石尤屬歧途。草窗、
西麓兩家,則皆以清真為宗。而草窗得其姿態,西麓得其意趣。草窗間有與白石相
似處,而亦十難獲一。碧山則源出風騷,兼採眾美,託體最高,與白石亦最異。至
玉田乃全祖白石,面目雖變,託根有歸,可為白石羽翼。仲舉則規模於南宋諸家,
而意味漸失,亦非專師白石。總之,謂白石拔幟於周、秦之外,與之各有千古則可
。謂南宋名家以迄仲舉,皆取法於白石,則吾不謂然也。

詞不必分南宋北宋
詞家好分南宋北宋。國初諸老幾至各立門戶。竊謂論詞只宜辨別是非,南宋北宋,
不必分也。若以小令之風華點染,指為北宋。而以長調之平正迂緩,雅而不艷,艷
而不幽者,目為南宋,匪獨重誣北宋,抑且誣南宋也。

北宋有俚詞南宋多游詞
北宋間有俚詞,南宋則多游詞。而伉詞則兩宋皆不免。選擇不可不慎。學者貴求其
本原所在,門戶之見自消。否則各執一是,互相攻詆,溯厥本原,卒無託足處。宜
乎不得其通也。

古今二十九家詞選
余擬輯古今二十九家詞選,(附四十二家)約二十卷。有唐一家,(附一家)溫飛
卿。(附皇甫子奇)五代三家,(附四家)李後主、(附中宗)韋端己、(附牛松
卿、孫光憲。)馮延巳。(附李珣)北宋七家,(附六家)歐陽永叔、(附晏元獻
)晏小山、張子野、蘇東坡、秦少游、(附柳耆卿、毛澤民、趙長卿。)賀方回、
周美成。(附陳子高、晁具茨。)南宋九家,(附八家)辛稼軒、(附朱敦儒、黃
公度、劉克莊、張元幹、張孝祥、劉改子、陸放翁、蔣竹山。)姜白石、高竹屋、
史梅溪、吳夢窗、陳西麓、周草窗、王碧山、張玉田。元代一家,(附二家)張仲
舉。(附彭元孫、末附金之元遺山。)國朝八家,(附二十一家)陳其年、(附吳
梅村、曹潔躬、尤悔庵、鄭板橋。)曹珂雪、(附彭駿孫、徐電發、嚴藕漁。)朱
竹垞、(附李分虎、李符曾、王阮亭、董文友。)厲太鴻、(附黃石牧)史位存、
(附王小山、王香雪。)趙璞函(附過湘雲、吳竹嶼。)張皋文、(附張翰風、李
申耆、鄭善長。)莊中白。(附蔣鹿潭、譚仲修。)自溫飛卿至馮延巳為第一卷。
歐陽永叔至張子野為第二卷。蘇東坡至秦少游為第三卷。賀方回至周美成為第四卷
。辛稼軒為第五卷。姜白石至史梅溪為第六卷。吳夢窗為第七卷。陳西麓至周草窗
為第八卷。王碧山為第九卷。張玉田至張仲舉為第十卷。陳其年為第十一卷、第十
二卷、第十三卷。曹珂雪為第十四卷。朱竹垞為第十五卷、第十六卷。厲太鴻為第
十七卷。史位存為第十八卷。趙璞函為第十九卷。而殿以張皋文、莊中白為第二十
卷。詞中原委正變,約略具是。(此選大意,務在窮源竟委,故取其正,兼收其變
,為利於初學耳。非謂詞之本原即在二十九家中,漫無低昂也。惟殿以皋文、中白
,卻寓深意。)

皋文蒿庵為風雅正宗
溫、韋創古者也。晏、歐繼溫、韋之後,面目未改,神理全非,異乎溫、韋者也。
蘇、辛、周、秦之於溫、韋,貌變而神不變。聲色不開,本原則一。南宋諸名家,
大旨亦不悖於溫、韋,而各立門戶,別有千古。元、明庸庸碌碌,無所短長。至陳
、朱輩出,而古意全失,溫、韋之風,不可復作矣。貞下起元,往而必復。皋文唱
於前,蒿庵成於後。風雅正宗,賴以不墜。好古之士,又可得尋其緒焉。

為詞宜直溯風雅
杜陵變古之法,不變古之理。故自杜陵變古後,而學詩者不得不從杜陵。縱有復古
者,亦不過古調獨彈,無與為應也。陳、朱變古之理,而並未能盡變古之法。故雖
敢於變古,不能必人之中心悅而誠服其詞。且不能禁人之復古。有志為詞者,宜直
溯風騷,出入唐、宋,乃可救陳、朱之失,勿為陳、朱輩所囿也。

知稼翁詞合東坡碧山為一手
黃公度知稼翁詞,氣格高遠,語意渾厚,直合東坡、碧山為一手。所傳不多,卓乎
不可企及。

趙以夫龍山會
趙以夫龍山會《九日》云:〔西北最關情,漫遙指、東徐南楚。黯銷魂,斜陽冉冉
,雁聲悲苦。〕感時之作,但說得太顯,不耐尋味。金氏所謂鄙詞也。感時傷事者
,必熟讀碧山詞,而後可以作不平鳴。

詩詞宜沉鬱
詩之高境在沉鬱。其次即直截痛快,亦不失為閃乘。詞則捨沉鬱之外,即金氏所謂
俚詞鄙詞游詞,更無次乘也。(非沉鬱無以見深厚,唐、宋諸名家,不可及者正在
此。)

白石長亭怨慢
白石長亭怨慢云:〔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
白石諸詞,惟此數語最沉痛迫烈。此外如〔最可惜一片江山,總付與啼鷢。〕又,
〔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贏得、天涯羈旅。〕皆無此沉至。

白石少年遊
〔別母情懷,隨郎滋味,桃葉渡江時。〕白石少年遊戲平浦詞也。隨郎滋味四字,
似不經心,而別有姿態。蓋全以神味勝,不在字句之間尋痕跡也。

碧山語無泛設
詩外有詩,方是好詩。詞外有詞,方是好詞。古人意有所寓,發之於詩詞,非徒吟
賞風月以自蔽惑也。少陵詩云:〔甫也南北人,早為詩酒污。〕具此胸次,所以卓
絕千古。求之於詞,旨有所歸,語無泛設者,吾惟服膺碧山。

蒿庵論元以後詞不可入目
蒿庵曾語余云:〔唐以後詩,元以後詞,必不可入目,方有獨造處。〕此論甚精。
然余謂作詩詞時,須置身於漢、魏、〔指詩言〕唐、宋〔指詞言〕之間,不宜自卑
其志。若平時觀覽,則唐以後詩,元以後詞,益我神智,增我才思者,正復不少。
博觀約取,亦視善學者何如耳。

詞以溫厚和平為本
溫厚和平,詩詞一本也。然為詩者,既得其本,而措詞則以平遠雍穆為正,沉鬱頓
挫為變。特變而不失其正,即於平遠雍穆中,亦不可無沉鬱頓挫也。詞則以溫厚和
平為本,而措語即以沉鬱頓挫為正,更不必以平遠雍穆為貴。詩與詞同體異用者在
此。

蒿庵知碧山
無論詩古文詞,推到極處,總以一誠為主。杜詩韓文,所以大過人者在此。求之於
詞,其為碧山乎。然自宋迄今,鮮有知者。知碧山者惟蒿庵。即皋文尚非碧山真知
己也。知音不亦難哉。(此條以誠字立論,明乎此,則無聊之酬應與無病之呻吟皆
可不作矣。惜不得起蒿庵一證之。)碧山有大段不可及處,在懇摯中寓溫雅。蒿庵
有大段不可及處,在怨悱中寓忠厚。而出以沉鬱頓挫則一也。皆古今絕特之詣。

古人為詞自抒性情
情有所感,不能無所寄。意有所郁,不能無所洩。古之為詞者,自抒其性情,所以
悅己也。今之為詞者,多為其粉飾,務以悅人,而不恤其喪己。而卒不值有識者一
噱。是亦不可以已乎。

姜史張王詞有真氣
白石、梅溪、碧山、玉田詞,修飾皆極工,而無損其真氣。何也,列子云:〔有色
者,有色色者。〕知此,可以言詞矣。

論歷代詞
詞有表裡俱佳,文質適中者,溫飛腳、秦少游、周美成、黃公度、姜白石、史梅溪
、吳夢窗、陳西麓、王碧山、張玉田、莊中白是也。詞中之上乘也。有質過於文者
,韋端己、馮正中、張子野、蘇東坡、賀方回、辛稼軒、張皋文是也。亦詞中之上
乘也。有文過於質者,李後主、牛松卿、晏元獻、歐陽永叔、晏小山、柳耆卿、陳
子高、高竹屋、周草窗、汪叔耕、李易安、張仲舉、曹珂雪、陳其年、朱竹垞、厲
太鴻、過湘雲、史位存、趙璞函、蔣鹿潭是也。詞中之次乘也。有有文無質者,劉
改之、施浪仙、楊升庵、彭羨門、尤西堂、王漁洋、丁飛濤、毛會侯、吳園次、徐
電發、嚴藕漁、毛西河、董蒼水、錢保芬、汪晉賢、董文友、王小山、王香雪、吳
竹嶼、吳谷人諸人是也。詞中之下乘也。有質亡而並無文者,則馬浩瀾、周冰持、
蔣心餘、楊荔裳、郭頻伽、袁蘭村輩是也。並不得謂之詞也。論詞者本此類推,高
下自見。

東坡白石具有天授
稼軒求勝於東坡,豪壯或過之,而遜其清超,遜其忠厚。玉田追蹤於白石,格調亦
近之,而遜其空靈,遜其渾雅。故知東坡、白石具有天授,非人力所可到。東坡、
稼軒,同而不同者也。白石、碧山,不同而同者也。

古人論詞之善無過玉田
有長於論詞,而不必工於作詞者。未有工於作詞,而不長於論詞者。古人論詞之善
,無過玉田。若公謹之浩然齋雅談、絕妙好詞等編。所論與所選,均多未洽,其所
自作可知矣。吾於南宋諸名家,不得不外草窗。

張氏詞選為古今善本
作詞難,選詞尤難。以我之才思,發我之性情,猶易也。以我之性情,通古人之性
情,則非易矣。竹垞詞綜,備而不精。皋文詞選,精而未備。然與其不精也,寧失
不備。古今善本,仍推張氏詞選。若選本之盡美盡善者,吾未之見也。

花間草堂尊前諸選背謬
花間、草堂、尊前諸選,背謬不可言矣。所寶在此,詞欲不衰得乎。

詩詞體裁易混
詩詞源流曰:〔詞之紇那曲、長相思,五言絕句也。柳枝、竹枝、清平調引、小秦
王、陽關曲、八拍蠻、浪淘沙,七言絕句也。阿那曲、雞叫子,仄韻七言絕句也。
瑞鷓鴣,七言律詩也。欸殘紅,五言古詩也。體裁易混,徵選實繁。故當稍別之,
以存詩詞之辨。〕余於大雅集中,近五七言絕句者,概不入選。惟別調集,登皇甫
子奇採蓮子一首,浪淘沙一首,劉采春羅嗊曲兩首而已。

玉田謂詞不宜和韻
詩詞和韻,不史強己就人。戕賊性情,莫此為甚。張玉田謂詞不宜和韻,旨哉斯言


賀老小詞工於結句
賀老小詞,工於結句。往往有通首渲染,至結處一筆叫醒,遂使全篇實處皆虛,最
屬勝境。如浣溪沙云:〔夢想西池輦路邊。玉鞍驕馬小輜軿。春風十里鬥嬋娟。臨
水登山漂泊地,落花中酒寂寥天。個般情味已三年。〕又前調云:〔閒把琵琶舊譜
尋。四弦聲怨卻沉吟。燕飛人靜畫堂深。欹枕有時成雨夢,隔簾無處說春心。一從
燈夜到如今。〕妙處全在結句,開後人無數章法。

集句詞
石孝友浣溪沙集句云:
宿醉離愁慢髻鬟。(韓偓)綠殘紅豆憶前歡。(晏幾道)
錦江春水寄書難。(晏幾道)紅袖時籠金鴨暖,(秦觀)
小樓吹徹玉笙寒。(李璟)為誰和淚倚欄杆。(李煜)
集成語尚能自寫其意。然如竹垞之浣溪沙《同柯寓匏春望集句》云:
煙柳風絲拂岸斜。(雍陶)遠山終日送餘霞。(陸龜蒙)
碧池新漲浴嬌鴉。(杜牧)閬苑有書多附鶴,春城無處不飛花。馬啼今去入誰家。
(李商隱、韓翃、張籍。)
又,前調《惜別集句》云:
惜別愁窺玉女窗。(李白)遙知不語淚雙雙。(權德輿)
綺羅分處下秋江。(許渾)暮雨自歸山悄悄,(李商隱)
殘燈無焰影幢幢。(元稹)仍斟昨夜未開缸。(李商隱)
又,前調《春閨集句》云:
下二層樓敞畫簷。(杜牧)偶然樓上卷珠簾。(司空圖)
金爐檀炷冷慵添。(劉兼)小院回郎春寂寂,(杜甫)
朱欄芳草綠纖纖。(劉兼)年年三月病懨懨。(韓偓)
又,採桑子《秋日度穆陵關集句》云:
穆陵關上秋雲起,(郎士元)習習涼風。(蕭穎士)
於彼疏桐。(宋華)摵摵淒淒葉葉同。(吳融)
平沙渺渺行人度,(劉長卿)垂雨濛濛。(元結)
此去何從。(宋之問)一路寒山萬木中。(韓翃)
又,鷓鴣天《鏡湖舟中集句》云:
南國佳人字莫愁。(韋莊)步搖金翠玉搔頭。(武元衡)
平鋪風簟尋琴譜,(皮日休)醉折花枝作酒籌。(白居易)
日已暮,(郎大家)水平流。(白居易)
亭亭新月照行舟。(張祜)桃花臉薄難藏淚,(韓偓)桐樹心孤易感秋。(曹鄴)
又,玉樓春《畫圖集句》云:
劉郎已恨蓬山遠。(李商隱)金谷佳期重遊衍。(駱賓王)
傾城消息隔重簾,(李商隱)自恨身輕不如燕。(孟遲)
畫圖省識東風面。(杜甫)比目鴛鴦真可羨。(盧照鄰)
一生一代一雙人,(駱賓王)相望相思不相見。(王勃)
又,瑞鷓鴣《閨思集句》云:
春橋南望水溶溶。(韋莊)半壁天台已萬重。(許渾)
心寄碧沉空婉孌,(劉滄)語來青鳥許從容。(曹唐)
更為後會知何地,(杜甫)難道今生不再逢。(韓偓)
是憶當時留咽處,(呂溫)桐花暗澹柳惺忪。(元稹)
又,臨江仙《汾陽客感集句》云:
無限塞鴻飛不度,(李益)太行山礙并州。(白居易)
白雲一片去悠悠。(張若虛)饑鳥啼舊壘,(沈佺期)
古木帶高秋。(劉長卿)永夜角聲悲自語,(杜甫)
思鄉望月登樓。(魏扶)離腸百結解無由。(魚玄機)
詩題青玉案,(高適)淚滿黑貂裘。(李白)
又,漁家傲《贈別集句》云:
花面鴉頭十三四。(劉禹錫)調箏夜坐燈光裡。(王諲)
行到階前知未睡。(無名氏)揮玉指。(閻朝隱)
弦弦掩抑聲聲思。(白居易)會得離人無限意。(鄭谷)
杯傾別岸應須醉。(羅隱)曾向五湖期范蠡。(韋莊)
幾千里。(盧仝)如何遂得心中事。(劉言史)
諸篇皆脫口而出,運用自如,無湊泊之痕,有生動之趣,出古人之右矣。

竹垞蕃錦集
黃石牧香屑集,具有化工,為計中集句絕技,可謂專門名家矣。詞則竹垞蕃錦集,
亦極集句能事。然視石牧之集詩,不可同日語。

詩詞難於詠物
瀋陽時樂府指迷云:〔詩難於詠物,詞為尤以。體認稍真,則拘而不暢,摹寫差遠
,則晦而不明。要須收縱聯密,用事合題。一段意思,全在結尾聲,斯為絕妙。〕
此論亦確當。然如碧山詠物諸篇,則大矣化矣。又不僅在結尾聲寓意也。讀白石、
梅溪、碧山、玉田詞,如飲醇醪,清而不薄,厚而不滯。元以後詞,則清者失真味
,濃者似火酒矣。言近旨遠,其味乃厚。節短韻長,其情乃深。遣詞雅而用意渾,
其品乃高,其氣乃靜。

詩詞所以寄感
詩詞所以寄感,非以恂情也。不得旨歸,而徒騁才力,復何足重。唐賢云:〔枉拋
心力作詞人。〕不宜更蹈此弊。

唐五代詞以婉約為宗
唐五代小詞,皆以婉約為宗。長調不多見,亦少佳篇。至宋乃規模大備矣。詩至於
唐亦然。

宋詞不能越溫韋
唐詩可以越兩晉、六朝,而不能越蘇、李、曹、陶者,彼已臻其極也。宋詞可以越
五代,而不能越飛卿、端己者,彼已臻其極也。雖曰時運,豈非人事哉。

宋無名氏題項羽廟詞
宋無名氏《題項羽廟》調念奴嬌云:〔鮑魚腥斷,楚將軍、鞭虎驅龍而起。空費咸
陽三月火,鑄就金刀神器。垓丁兵稀,陰陵道狹,月暗雲如壘。楚歌喧唱,山川都
姓劉矣。悲泣。喚醒虞姬,為伊死別,血刃飛花碎。霸業銷沉騅不逝。氣盡烏江江
水。古廟頹垣,斜陽紅樹,遺恨鴉聲裡。興亡休問,高陵秋草空翠。〕勁氣直前,
不留餘地,此宜興之祖也。

蔣竹山賀新郎
蔣竹山賀新郎云:〔夢冷黃金屋,歎秦箏、斜鴻陣裡,素弦塵撲。化作嬌鶯飛歸去
,猶認窗紗舊綠。正過雨、荊桃如菽。此恨難平君知否,似瓊台、湧起彈棋局。消
瘦影,嫌明燭。鴛樓碎瀉東西玉。問芳蹤、何時再展,翠釵難卜。待把宮眉橫雲樣
,描上生綃畫帽。怕不是、新來妝束。彩扇紅牙今都在,眼無人、解聽開元曲。空
掩袖,倚寒竹。〕似此亦磊落可喜。竹山集中,便算最高之作。乃秀水龍謂其傚法
白石,何異癡人說夢耶。

放翁蝶戀花
放翁蝶戀花云:〔早信此生終不遇,當年悔草長楊賦。〕情見乎詞,更無一毫含蓄
處。稼軒鷓鴣天云:〔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亦即放翁之意,而氣
格迥乎不同。彼淺而直,此郁而厚也。

東坡八聲甘州
東坡八聲甘州《寄參寥子》結數語云:〔算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約他年、東還
海道,顧謝公雅志莫相違。西州路,不應回首,為我沾衣。〕寄伊鬱於豪宕,坡老
所以為高。

王阮亭浣溪沙
王阮亭浣溪沙《紅橋懷古》云:〔北郭清溪一帶流。紅橋風物眼中秋。綠楊城郭是
揚州。西望雷塘何處是,香魂零落使人愁。澹煙芳草舊迷樓。〕遣詞琢句,較五代
人更覺苕雅。邱季貞和之云:〔清淺雷塘水不流。幾聲寒笛畫城秋。紅橋猶自倚揚
州。五夜香氏殘月夢,六宮花落曉風愁。多情煙樹戀迷樓。〕婉雅芊麗。漁洋一闋
外,斷推此為佳構。然兩詞皆文過於質。其傳誦一時者,正以文勝也。

詞曲體異
詩詞同體而異用。曲與詞則用不同,而體亦漸異。此不可不辨。

五代人詞去取宜慎
五代人詞,高者升飛卿之堂,俚者直近於曲矣。故去取宜慎。花間、尊前等集,更
欲揚其波而張其焰。吾不解是何心也。

詞不可浮艷鄙陋
文采可也,浮艷不可也。樸實可也,鄙陋不可也。差以毫釐,謬以千里矣。

詞貴婉而善諷
情以郁而後深,詞以婉而善諷。故樸實可施於詩。施於詞者,百中獲一耳。樸實尚
未必盡合,況鄙陋乎。

韋辛詞有樸實處
韋端己菩薩蠻四章,辛稼軒水調歌頭、鷓鴣天等闋,間有樸實處。而伊郁即寓其中
。淺率粗鄙者,不得藉口。

五代詞不及兩宋
六朝詩,所以遠遜唐人者,魄力不充也。魄力不充者,以纖穠損其真氣故也。當時
樂府所尚,如子夜、捉搦諸歌曲,詩所以不振也。五代詞不及兩宋者,亦猶是耳。
余選希聲集六卷,所以存詩也。大雅集六卷,所以存詞也。

詩衰於宋詞衰於元
詩衰於宋。詞衰於元。然自乾嘉以還,追蹤正始者,時復有人。是衰者可以復振,
亡者猶有存焉者也。

詩詞皆有境
詩有詩境。詞有詞境。詩詞一理也。然有詩人所辟之境,詞人尚未見者,則以時代
先後遠近不同之故。一則如淵明之詩,淡而彌永,樸而愈厚,極疏極冷,極平極正
之中,自有一片熱腸,纏綿往復。此陶公所以獨有千古,無能為繼也。求之於詞,
未見有造此境者。一則如杜陵之詩,包括萬有,空諸倚傍,縱橫博大,千變萬化之
中,卻極沉鬱頓挫,忠厚和平。此子美所以橫絕古今,無與為敵也。求之於詞,亦
未見有造此境者。若子建之詩,飛卿詞固已譏之。太白之詩,東坡詞可以敵之。子
昂高古,摩詰名貴,則子野、碧山,正不多讓。退之生鑿,柳州幽峭,則稼軒、玉
田,時或過之。至謂白石似淵明,大晟似子美,則吾尚不謂然。然則詞中未造之境
,以待後賢者尚多也。(皆境之高者,若香山之老嫗可解,盧仝、長吉之牛鬼蛇神
,賈島之寒瘦,山谷之桀驁,雖各有一境,不學無害也。)有志倚聲者,可不勉諸


榮翰自束髮受業於亦峰舅氏,親承指受者有年。乙亥歲,補弟子員,旋食廩餼。舅
氏喜榮為可造,由是舉業外,兼課詩詞雜藝,時得聞其緒論。然舅氏於書無所不覽
,凡習一藝,必造精微,而於詞學為尤深且邃。所著詞話八卷,一本溫柔敦厚,以
上溯國風、離騷之旨,可謂發前人之所未發,俾後學奉為圭臬,卓卓乎詞學之正宗
矣。榮請付梓,以公諸世。舅氏不許,謂於是編歷數十寒暑,識與年進,稿凡五易
,安知將來不更有進於此者乎。則舅氏之浸潤沈潛於此道,豈尋常詣力所能造也耶
。壬辰歲,舅氏遽歸道山。榮懼是編久而散佚,亟與同學諸子刊而傳之。嗚呼,舅
氏天資卓越,豐於才而嗇於年,著作林立,是編特其緒餘。榮懼不獲卒業,以底於
成,而不能忘諄諄耳提面命時也,悲夫。

受業甥包榮翰謹識。

先師陳亦峰先生,宅心孝友,卓然有以自見。既歾二年,太夫子鐵峰先生整其遺著
,得若干帙,正詩與同門王雷夏諸君子因有剞劂之請。而鐵峰先生謙抑至再,以為
不足傳,僅許刻其詞話八卷,並詩詞附焉。嗚呼,此雖不足傳先生,要亦可為諸編
之嚆矢,先生有知,慰耶悲耶。刊既成,敬疏其緣起如右,蓋泫然不知涕泗之何從
矣。

光緒二十年夏六月,門下士海寧許正詩謹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