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造 句

  1. 句型
  2. 句法
  3. 歷代詩家之論造句


前章論及文章之組成,乃是積字成詞,綴詞成句,稽之詩詞亦然。綜觀近體詩之特性,為每首有一定之句數與字數。至於如何於此有限且固定之字句中,表達最豐富之情感與意念,即是詩人於遣詞造句,所應追求之目標。目前坊間有關詩學之書籍,於造句之章,皆僅及於句型,而鮮少論及句法。本章乃分兩部,使讀者於句型之外,亦能領略句法之要。

句型

句型即是詩句之組織型態,五言詩有「上一下四型」如:

地–猶鄹氏邑,宅–即魯王宮;(唐玄宗:經魯祭孔子而歎之)

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杜甫:旅夜書懷)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杜甫:月夜憶舍弟)

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王維:山居秋暝)

喜–無多屋宇,幸–不礙雲山;(杜甫:茅堂檢校收稻 按:此稱十字句,蓋兩句合言一事,缺一不可,故亦稱流水對)

青–惜峰巒過,黃–看橘柚來;(杜甫:放船)
秋–應為紅葉,雨–不厭蒼苔;(李商隱:寄裴衡)

五字之中,意義與文法分成上下兩節。第一字自成一節,而下四字另成一節,意義相互聯貫。此型之第一字應為名詞、代名詞或狀詞,第二字應為動詞、副詞、介詞之類,鍊字應鍊第二字。

上二下三型

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王維:過香積寺)

客路–青山下,行舟–綠水前;(王彎:次北固山下)

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王維:過香積寺)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王維:山居秋暝)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王之渙:登鸛雀樓)


此種句型之第二字,應為名詞。

上三下二型

夜郎溪–日暖,白帝峽–風寒;(杜甫:十月一日)

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王維:酬張少府)

郡邑浮–前浦,波瀾動–遠空;(王維:漢江臨汎)


此類句型有一特點,即是有倒裝之傾向,兩節顛倒讀之亦可。

上四下一型

星臨萬戶–動,月傍九霄–多;(杜甫:春宿左省)

白髮千莖–雪,丹心一寸–多;


此類句型,第五字自成一節,且多為形容詞或動詞。

七言詩之句型有「上一下六型」如:

江–動將崩未崩石,松–浮欲盡不盡雲;

晨–搖玉珮趨金殿,夕–奉丹書拜瑣闈;(王維:酬郭給事)


此類句型,其第一字之意義獨立,應用名詞或形容詞,而與下六字之意義,乃是互相連貫,鍊字宜鍊第二五字。

上二下五句型

朝罷–香煙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杜甫: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

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杜甫:客至)

秋水–纔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二三人;(杜甫:南鄰)

鴻雁–不堪愁裡聽,雲山–況是客中過;(李頎:送魏萬之京)


上二字成為一節,下五字成為一節,此種句型,鍊字應鍊第五字。第二例亦有做成三頓式者即:

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杜甫:客至)


上三下四句型

漁人網–集澄潭下,估客船–隨返照來;(杜甫:野老)

靜愛竹–時來野寺,獨尋春–偶過溪橋;(歐陽修)

此類句型,第三字皆為名詞,鍊字應鍊第四字。韋居安【梅澗詩話】云:「七言律詩有上三下四格,謂之『折腰句』。樂天守吳門日,【答客問杭州】詩云:『大屋簷多裝雁齒,小航船亦畫龍頭』。歐陽公詩:『靜愛竹時來野寺,獨尋春偶過溪橋』;盧贊元【雨】詩云:『想行客過溪橋滑,免老農憂麥隴乾』;劉後村【衛生】詩云:『采下菊宜為枕睡,碾來芎可入茶嘗』;【胡琴】詩云:『出山雲各行其志,近水梅先得吾心』。皆此格也」。

上四下三型

香飄合殿–春風轉,花覆千官–淑景移;(杜甫:紫宸殿退朝口號)

自去自來–堂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杜甫:江村)


上五下二型

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杜甫:宿府)

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杜甫:閣夜)


一三三句型

風–卻有情–偏動竹,雨–渾無賴–不饒花;

燕–知社日–辭巢去,菊–為重陽–冒雨開;

門–通小徑–連芳草,馬–飲春泉–踏淺沙;


一四二句型

鳥–在寒枝棲–影動,人–依古堞坐–禪深;

詩–懷白閣僧–吟苦,俸–買青田鶴–價偏;


二二三句型

含風–翠壁–孤雲細,背日–丹楓–萬木稠;


二四一句型

河山–北枕秦關–險,驛樹–西連漢畤–平;(崔顥:行經華陰)

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杜甫:九日藍田崔氏莊)


楊萬里【誠齋詩話】云:「唐律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古今作者皆難之。如老杜【九日】詩云:『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不徒入句便字字屬對。又第一句頃刻變化,纔說悲秋,忽又自寬,以自對君甚切。君者君也,自者我也。『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為正冠』;將一事翻騰作一聯。又孟嘉以落帽為風流,少陵以不落為風流,翻盡古人公案,最為妙法。『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詩人至此,筆力多衰。今方且雄傑挺拔,喚醒一篇精神,自非筆力拔山,不至於此。『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則意味深長,悠然無窮矣」。

三一三句型(亦稱雙折式)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李商隱:錦瑟)

鳳凰樂–奏–鈞天曲,烏鵲橋–通–織女河。

漁人網–集–澄潭下,估客船–隨–返照來。(杜甫:野老)


此種句型亦可作上三下四句型論。

以上所介紹之句型,乃是以組成詩句之詞性與語氣分類,與詩之平仄音節並無關聯。蓋同一詩中之句型,總須有所變化。尤其律詩中對仗之兩聯,及絕詩中承轉部分,如為同一句型與詞性,即犯所謂「並頭」、「並腳」與「腰斬」之病。(即前章所述「形式上之犯重」)於今且以唐人之詩為例,說明如下:

酬張少府 王維

晚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
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

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

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


頷聯為上二下三句型,頸聯為上三下二句型。頷聯之名詞,在每句之第五字,頸聯之名詞,在第二、五字。頷聯之第二字為動詞,而頸聯則為第三、四字。如此錯綜變化,方為佳構。又如:

月夜憶舍弟 杜甫
戍鼓–斷人行,秋邊–一雁聲;(秋邊一作邊秋)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

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


頷聯為一四句型,頸聯為二三句型。頷聯之名詞,位於第一、四字;頸聯之名詞,位於第二字。如此方為合式,而不至於形成「並頭」、「並腳」與「腰斬」之病。至於七言詩如:

行經華陰 崔顥
岧嶢–太華–俯咸京,天外–三峰–削不成;

武帝祠前–雲–欲散,仙人掌上–雨–初晴;

河山–北枕秦關–險,驛樹–西連漢畤–平;

借問–路旁名利客,何如此處學長生。


頷聯為四一二句型,頸連為二四一句型。頷聯之名詞「武帝祠、仙人掌、雲、雨」與頸聯之「河山、驛樹、秦關、漢畤」等,相互錯開,方不至缺少變化而平淡無奇。


句法

前述為組成詩句之句型,以下再介紹組成詩句之句法,詩句之組成,大都以兩句為一段落,兩句相互間之語氣與句法,可分直貫、問答、及呼應三種,試析於下:

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聞道黃龍戍,頻年不解兵;(沈佺期:雜詩)

明朝望鄉處,應見隴頭梅。(宋之問:大庾嶺北驛)

地下若逢陳后主,豈宜重問後庭花?(李商隱:隋宮)

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李商隱:無題)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王昌齡:芙蓉樓送辛漸)

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杜甫:天末懷李白)


謝榛【四溟詩話】云:「若『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之句,意在一貫,又覺閒雅不凡矣」。此類句法與下例之「問答式句法」,大都為律詩之首聯或末聯,或者是絕句之前半或後半。

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杜甫:天末懷李白)

何因不歸去?淮上對秋山。(韋應物:淮上喜會梁川故人)

為問元戎竇車騎!何時返旆勒燕然?(皇甫冉:春思)

莫是長安行樂處,空令歲月易蹉跎?(李頎:送魏萬之京)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杜甫:蜀相)


此種句法,乃是將所欲表達之意念,以疑問之語氣顯示出來,使詩文激起波瀾,以引起讀者注意,並給與讀者懸想之空間。至於有無答案則非關緊要,或者答非所問而將語意盪開,給予讀者更廣闊之欣賞範圍,此類情況,亦所常見。

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雲;
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君;(李白:贈孟浩然)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杜甫:旅夜書懷)

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劉禹錫:西塞山懷古)

秋草獨尋人去後,寒林空見日斜時;
漢文有道恩猶薄,湘水無情弔豈知;(劉長卿:長沙過賈誼宅)

此類句法,大都用於律詩之頷聯與頸聯,且都屬對仗句型。然絕詩或律詩之前後兩聯,亦有用之者。

此外,另有一種特殊之句法,即顛倒字、詞之順序,以使平淡無奇之言辭產生變化,造成去熟生新之效果,稱之為「倒裝」。如:

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王維:觀獵)
照順序應為「將軍獵渭城,風勁角弓鳴」。此詩前後易位,先出現「風勁角弓鳴」之場景與聲響,再補述「將軍獵渭城」之故事。畫面突出而有力。又如: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杜甫:登樓)
施補華【峴傭說詩】云:「杜甫『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起得沉厚突兀,若倒裝一轉作『萬方多難此登臨,花近高樓傷客心』;便是平調,此秘訣也」。又如:
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段雲;(唐:李群玉:同鄭相並歌妓小飲戲贈)


原詩應為「六幅裙拖湘江水,一段髻挽巫山雲」。為了遷就平仄格律,而倒裝詞句,連詞性之對偶尚且不顧。另有非因平仄之關係,而刻意倒裝者,能使人產生耳目一新之效果。如:

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杜甫:秋興之八)
原句應為「鸚鵡啄餘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平仄完全相同,之所以倒裝成句者,蓋為增強語勢,構成勁健之筆力也。釋惠洪【冷齋夜話】:「老杜云:『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舒王云:『繅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鄭谷云:『林下聽經秋苑鹿,江邊掃葉夕陽僧』;以事不錯綜,則不成文章。若平直敘之,則曰:『鸚鵡啄餘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以『香稻』於上,以『鳳凰』於下者,錯綜之也。言『繅成』則知白雪為絲,言割盡則知黃雲為麥也」。

又李東陽【麓堂詩話】云:「詩有倒字倒句法,乃覺勁健。如杜詩『風簾自上鉤』、『風窗展書卷』、『風鴛藏靜渚』,『風』字皆倒用」。(按此類為「倒字」法,前述諸例,則為「倒句」之法)

綜前所述,皆為有關造句之方法。此外,再摘錄前人論作詩造句之詩話,以供參考。


歷代詩家之論句法

梅聖俞嘗語余曰:「詩家雖率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矣」。賈島云:「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姚合云:「馬隨山鹿放,雞逐野禽棲」等,狀山邑荒僻,官況蕭條,不如「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為工也。余曰:「語之工者固如是,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何詩為然?」聖俞曰:「作者得於心,覽者會以意,殆難指陳以言也。雖然,亦可略道其彷彿。若嚴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態,融合駘蕩,豈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溫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賈島「怪禽棲曠埜,落日恐行人」。則其道路辛苦,羈愁旅思,豈不見於言外乎?」(歐陽修:六一詩話)

作詩貴雕琢,又畏斧鑿痕,貴破的,又畏粘皮骨,此所以為難也。李商隱有【柳】詩云:「動春何限葉,撼曉幾多枝」,恨其有斧鑿痕也。石曼卿【梅】詩云:「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恨其粘皮骨也。能脫此二病,始可以言詩矣。劉夢得稱白樂天詩云:「郢人斤斲無痕跡,仙人衣裳棄刀尺;世人方內欲相從,行盡四維無處覓」。若能如是,雖終日斲而鼻不傷,終日射而鵠必中,終日行於規矩之中,而跡未嘗滯也。(葛立方:韻語陽秋)

韓子蒼言:「作詩不可太熟,亦須令生。一味忌生語,往往不佳。東坡作【聚遠樓】詩,本合用「青山綠水」對「野草閒花」,此一句太熟,故易以「雲山煙水」,此深知詩病者。余然後知陳無己所謂:『寧拙毋巧,寧朴毋華,寧粗毋弱,寧僻毋俗』之語為可信」。(魏慶之:詩人玉屑)

詩語固忌用巧太過,然緣情體物,自有天然工妙,雖巧而不見刻削之痕跡。老杜「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此十字殆無一字虛設。細雨著水面為漚,魚常浮而淰,若大雨則伏而不出矣。燕體輕弱,風猛則不能勝,惟微風乃受以為勢,故又有「輕燕受風斜」之語。至「穿花蛺蝶深深現,點水蜻蜓款款飛」;「深深」若無「穿」字,「款款」若無「點」字,皆無以見其精微如此。然讀之渾然,全似未嘗用力。此不礙其氣格超勝,使晚唐諸子為之,便當如「魚躍練波拋玉尺,鶯穿絲柳織金梭」體矣。(葉夢得:石林詩話)

唐僧多佳句,其琢法比物以意,而不指言一物,謂之象外句。如無可上人詩曰:「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是落葉比雨聲也。又曰:「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是微陽比遠燒也。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耳。(釋惠洪:冷齋夜話)

山谷云:「詩意無窮,而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淵明、少陵,不得工也。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規摹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如鄭谷詩:『自緣今日人心別,未必秋香一夜衰』,此意甚佳,而病在氣不長。西漢文章雄深雅健,其氣長故也。曾子固曰:「詩當使人一覽語盡,卻意有餘,乃古人用心處」。荊公【菊】詩云:「千花百卉凋零後,始見閒人把一枝」;東坡云:「萬事到頭都是夢,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又李翰林曰:「鳥飛不盡暮天碧」,又曰:「青天盡處沒孤鴻」;其病如前所論。山谷【達觀臺】詩曰:「瘦藤拄到風煙上,乞與遊人眼豁開;不知眼界寬多少?白鳥去盡青天回」。凡此之類,皆換骨法也。顧況詩曰:「一別二十年,人堪幾回別」,其詩簡緩而意精確。荊公與故人詩曰:「一日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與塵埃;不知烏石岡頭路,到老相尋得幾回」。樂天詩:「臨風杪秋樹,對酒長年身;醉貌如紅葉,雖紅不是春」。東坡詩「兒童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凡此之類,皆奪胎法也。(釋惠洪:冷齋夜話)

詩中有俱指一物,而下句不同者,以類觀之,方見優劣。王右丞云:「遍插茱萸少一人」;朱放云:「學他年少插茱萸」;子美云:「醉把茱萸仔細看」;此三句皆言茱萸,而杜當為優。又如子美云:「魚吹細浪搖歌扇」;李侗云:「魚搖清影上簾櫳」;韓偓云:「池面魚吹柳絮行」;此三句皆言魚戲,而韓當為優。又白公云:「梨花一枝春帶雨」;李賀云:「桃花亂落如紅雨」;王勃云:「珠簾暮捲西山雨」;而王當為優。學者以此求之,思過半矣。(陳善:捫蝨新語)

東坡曰:「淵明詩初看若散緩,熟讀有奇趣。如曰:『日暮巾祡車,路暗光已夕,歸人望煙火,稚子候簾隙』。又曰:『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又曰:『藹藹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犬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才高意遠,造語精到如此,如大匠運斤,無斧鑿痕。不知者疲精力,至死不悟」(魏慶之:詩人玉屑)

魯直換字對句法如「只今滿座且尊酒,後夜此堂空月明」(贈別幾復);「清談落筆一萬字,白眼舉觴三百杯」(過方城尋七叔祖舊題);「田中誰問不納履,坐上適來何處蠅」(食瓜有感);「鞦韆門巷火新改,桑柘田園春向分」(道中寄公壽);「獨乘舟去值花雨,寄得書來應麥秋」」(送陳氏女弟至石塘河);其法於當下平字處,以仄字易之,欲其氣挺然不群,前此未有人作此體,獨魯直變之」。【苕溪漁隱】則云:「此體本出於老杜,如「寵光蕙葉與多碧,點注桃花舒小紅」(江雨有懷鄭典設);「一雙白魚不受釣,三寸黃柑猶自青」(即事次聯);「外江三峽且相接,斗酒新詩終自疏」;「負鹽出井此溪女,打鼓發船何處郎?」(十二月一日三首之二);「洲上草閣柳新暗,城邊野池蓮欲紅」(暮春三聯)。此體甚多,舉此數聯,證非魯直變之。(魏慶之:詩人玉屑)正三按:今則謂之『拗』句是也。

詩須篇中鍊句,句中鍊字,此所謂句法也。以氣韻清高深渺者絕,以格律雅健雄豪者勝。故寧律不諧,而不得使句弱;寧用字不工,而不可使句俗。(王漁洋:師友詩傳錄)

詩有格有韻,淵明「悠然見南山」之句,格高也;康樂「池塘生春草」之句,韻勝也。格高似梅花,韻勝似海棠。欲韻勝者易,欲格高者難。兼此二者,惟李杜得之矣。(陳善:捫蝨新語)

李嘉祐詩「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王摩詰但加「漠漠、陰陰」四字,而氣象橫生。江為詩「竹影橫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黃昏」;林君復改二字為「疏影」、「暗香」以詠梅,遂成千古絕調。二者所謂「點鐵成金」也。若寇萊公化韋蘇州「野渡無人舟自橫」句,為「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已屬無味。而王半山改王文海「鳥鳴山更幽」句,為「一鳥不鳴山更幽」,直是死句矣。學詩者宜善會之。(顧嗣立:寒廳詩話)

五言絕句自五言古詩來,七言絕句自歌行來。此二體本在律詩之前,律詩從此出,演令充暢耳!有云絕句者,取律詩之半,或絕前四句,或絕後四句,或絕首尾各二句,或絕中二聯。審爾!斷頭刖足為刑人而已,不知誰作此說,戕人生理。自五言古詩來者,就一意中圓淨成章,字外含遠神,以使人思。自歌行來者,就一氣中駘蕩靈通,句中有餘韻,以感人情。修短雖殊,而不可雜冗滯累則一也。又作詩但求好句,已落下乘,況絕句只數語,拆開作一俊語,豈復成詩。「百戰方夷項,三章且易秦;功歸蕭相國,氣盡戚夫人」。恰似一漢高祖謎子,擲開成四片,全不相通。如此作詩,所謂佛出世亦救不得也。(王夫之:薑齋詩話)

歷代以來論詩之作夥矣,僅摘數則以為參考,讀者細心翫究,自能得其要領。古人云:「學詩之道無他,多讀、多作、多商量是也」,所謂「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應不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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